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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浪子(惇曹)

蓝·大连·风·浪子


——“回家吧。”

 

夏侯惇觉得自己似乎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跟在曹操身边。

曹操和他应当算是兄弟。曹操的父亲是当兵的,在曹操刚满了周岁的时候去了朝鲜,没几个月后就牺牲了。

曹操的母亲那时候年轻漂亮,又出了名的巧手能干,没理由为相识才两年多的亡夫守寡。所以尽管受人冷眼嘲讽,她也还是带着曹操改了嫁,来了夏侯家。

夏侯惇的母亲是难产死的,那时候生产基本都还是旧时的接生法,母婴的事故率都比较高。他家和曹操的父亲有点关联,于是当孩子们两三岁的时候,他父亲娶了曹操的母亲。

他那时候还太小,对家里新添了两个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甚至父亲曾和他说他当时应是极雀跃的,因为他总喜欢粘着新母亲,或者用粗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戳曹操的脸跟胳膊。

曹操从小就是个不一样的孩子,他记东西比别人快,说话比别的幼童清楚,后来上了学,他也是唯一一个用左手写字的学生,不论老师打了多少次手板,都改不过来。

因为他的姓氏没有更改,同学们又都是邻居家的孩子,所以基本大家都知道他们家的情况。没了妻子续弦挺正常,但寡妇再嫁就很容易被诟病。

曹操经常因此被人笑话,更何况他亲生父亲还是个烈士,是死在战场上的,他们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让他们认为那些被留下的女人就活该为他们阵亡的丈夫守一辈子的寡。曹操听到这些都只是冷眼看着他们没有反驳,夏侯惇却不愿意了。

夏侯家的孩子大多性子急躁又火爆,夏侯惇是这样,他年幼的堂弟夏侯渊也一样。

他和那些孩子们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架,曹操没有阻止,却也没有帮忙。他不理解为什么曹操会站在一边看着他和别人打架,但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样一来受伤的就只有他一个了。

他们并没有打很久,一到快晚饭的时间大家就都一溜烟儿地跑回家去了。夏侯惇仰躺在地上,手脚叉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曹操突然蹲下身来,有些迷惑地问他:“惇,你觉得他们说得对吗?”

夏侯惇愣了愣,对于爱情与家庭的忠诚约定俗成的认知谁都有,而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是自由。

夏侯惇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妈是最好的女人了。”

是的,他不知道那些纷纷扰扰到底是谁对谁错,但他们的母亲温柔美丽又勤劳,他没见过比那更理想的女性。

曹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拉他起来,然后一起回了家。

母亲心疼地问起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他只说是摔了一跤,曹操也为他作证,母亲也就半信半疑地认可了这个说法。

可谁能想到没过几天当初那些和他打架的孩子就一个个来找他道了歉,他问起原因,他们都说笑话别人是他们的错,让他不要计较。

他自然不会计较,像他们这样的男孩子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他知道这大抵是曹操搞的鬼——从那个时候他就明白了,曹操这个人,和别人是不同的。

到很久以后他才真正能够确定曹操,包括他的二儿子曹丕,都习惯于这样瑕疵必报而不那么光明磊落的做法,偏偏又带了种不知从哪儿来的坦然劲儿,就算是阴人的事,他们也能坦坦荡荡。

他们生下来就注定不会庸碌平凡地过一辈子。

 

每个人年少的时候都曾有过宏大的梦想,想飞翔,想当科学家,想救国救民,想变得万众瞩目,想做英雄拯救这个世界……这些不切实际却又向上美好的想法大多碎在了年龄推进少年成长的时候,演变成对社会对现状的怨艾,最终屈服于现实麻木地过每一天。

这个过程不是成熟,而是妥协。

夏侯惇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他原本也曾对自己抱有很高的期待,但他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平凡,也不再希冀一个璀璨而伟大的未来。

可曹操不同。曹操是个很有天分的孩子,考试总在前列,学什么都很快,邻里之间也都认可了他的优秀和魅力。

在最叛逆的那段时期,夏侯惇突然意识到了曹操从一开始就不是需要他维护的那样弱小的存在,不被需要的人,也许其实是自己也说不定。

十几岁的少年心里最容易产生负面的想法,会轻易地对自己产生怀疑。他不知道他其实只是有些妒忌而已——妒忌那个身边已有了很多朋友的曹操,也妒忌那些从他身上抢走了曹操视线的同学。

没有人来教他们这些,老师和长辈都只告诉过他们那些正面的精神,所以当他们心里不可抗拒地出现了阴影,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更不明了该如何解决。

他难以自控地疏远了曹操,但由于太过习惯和曹操一起,一旦离了对方,他就不知道该怎么生活。

他们毕竟是兄弟,又是同学,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虽说他有心疏远,却也没什么大的成效,对方根本感觉不到。

而且那时候中国最穷困的时期还没过去多久,大多数人都生活在恐慌之中,在生存的压力之下,似乎其他什么都不再重要。

他的青春就这样在自顾自的迷惘中溜走,等发觉的时候,那些明媚青葱的岁月都已离他远去,回想起来,他记忆里关于年少的时光,都只围绕着曹操一人。

欢喜因他,苦恼因他,彷徨因他,成长因他。

他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从他们成为兄弟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人生就已被命运紧紧相连,就算日后如树木繁盛延伸出多少枝桠,他们的根都缠在一起,并非同脉,却无法分开。

 

念完书之后他们在家附近找了个地方干活,夏侯家是大家,他们的待遇自然也不错。曹操在单位里混得很开,没过多久甚至和一个女同事看对了眼,很快就结了婚。

夏侯家并没有在文革中没落,他们战战兢兢地蜷缩着捱过了那段充斥着盲目与恐慌的时光,曹操的婚事和第一个儿子是他们唯一的慰藉与欢喜,那个叫做曹昂的孩子受到了所有人的宠爱与保护,而他也的确没有辜负他们的希望,从年幼时就显现出了他的不凡。

倒并非天赋极佳,只是曹昂从小就格外懂事成熟,性子爽朗大方,骨子里还有种与曹操完全不符的温和。

夏侯惇和曹操都喜欢这个孩子,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期待,期待他能有一个或许美好的不同于现状的未来。

文革结束没多久之后,曹操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叫曹丕。那孩子整个比曹昂当初小一号,看上去瘦瘦弱弱的,蜷成一团,连哭声都比其他孩子轻微。

曹操并不很喜欢曹丕,但也曾还算疼爱他。他们一起去拍了照片,相片里曹昂抱着不大点的弟弟,而曹操和他站在他们身后,神色温柔。

曹丕三四岁的时候,曹操便决定去深圳打拼。那时候文革刚结束几年,国内蔓延着的那种奇异的亢奋劲儿并没有褪去,而是更加热烈地转移到了开放与发展上。深圳特区的建立让曹操看到了机会,他决定出一次远门。

家里很多人不理解曹操的决定,更不理解夏侯惇为什么也跟着发疯。他们家大业大,甚至都还足够让他们这一辈坐吃山空,他们实在理解不了曹操抛下家乡和妻儿去远方的原因。

其实夏侯惇也不明白,可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得到,曹操的心不在旅大,不在辽宁,甚至也不在他们尚未抵达的深圳。——曹操的心太大,梦太远,他甚至只能摸到一丁点模糊的轮廓。

而他并不在意这些,他只记得夏侯家引以为傲的祖父曾告诉过他,想成功就必须要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但有一种人必须善待,那就是真正对自己好的人。

他没想过要有多成功,可他相信他的祖父,那些从祖父口中说出的回忆与劝诫,都是曾经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所留下的纪念。

曹操的媳妇对他们的决定没有什么异议,她是理解曹操的,这样一想,夏侯惇便能明白他们相恋的原因了。

她送他们到火车站,和曹操在站台上接吻。一旁的行人骚乱起来,有些指指点点,有些埋下头快步离开,也有一些微笑或者流了泪,他们明白这种在那时看来不知廉耻的行为,蕴含着的是多少热切与挣扎。

曹昂牵着弟弟的手,十岁的少年脸颊微微红了起来,却还不知是因了怎样的心情。

而夏侯惇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并没有移开视线。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会一直注视着这个人,因为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

他突然想起了曹操结婚那天,他们宴请了很多熟悉的人,曹操第一次喝得那么醉,他却滴酒未沾,沉默地看新娘扶着曹操,在主席像前交换誓言。

他不能醉,他已看到新娘的亲戚有些皱了眉,那时候择婿的标准大多要不沾烟酒,若非他家还算殷实,该有的大件都有,酒席也体面,恐怕已有人对曹操不满,拂袖而去。

他们两个之中,总该有一个是清醒的。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住处,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月色很浅,星辰寥落。

他卷了支烟,靠在路边,沉默地呆了很久。

烟草的刺激与烟雾弥漫间,他觉得自己快要失去曹操了,不是年少时觉得自己不被需要的那种稚嫩的自我怀疑,而是真切地感觉到了恐惧和失落,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想要站在曹操身边,和他一同前行。

他不想失去那个位置。

后来他渐渐发觉自己的惊慌来得太没必要,结婚以后曹操也还是整天和他混在一起,毕竟工作在那儿,陪着妻儿的时间反而很少。这次又要一起去打拼,虽然感觉不太厚道,但夏侯惇心里的确是暗暗松了口气的。

那时他并未察觉这些独占欲来自何处,只把它当成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没有多想。而多年以来,曹操对他的态度也一如既往,竟似乎从未变过。

 

他们去深圳的时候没带多少钱物,一开始的生活也的确如想象般的辛苦与迷茫。他们两个都是三十出头的年龄,虽已有了一定的处事能力和经验,但身处异地他乡,各方面还是比较艰难。

八十年代初的深圳,一切都不同于东北,初来乍到的夏侯惇眼里看到的皆是新奇,心里却难免有些迷惘。

所幸有曹操在。

曹操这个人做事向来果决,说要来深圳便当机立断地拉着他过来,看上了哪份工第二天便扯着他去应试。

但现实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顺利。

在被拒绝了几次之后,他们最终找到了一个工地做起了体力活。工钱不算少,但他知道曹操不会满足。——他们背井离乡来到这种地方,不是为了一份在哪里都找得到的工作。

果然,没过几个月,曹操便对他开了口,和他一起离开了现有的岗位,去了一家新厂。

那时候旅大市刚刚改名成大连市。

东北的重工业起步较早,他们当初呆过的第一个单位就是机械相关的,到底也算是老本行了。那家工厂的厂长他们都见过,并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人物,而这份工,显然并不比上一任的好多少。

他问起曹操原因,曹操摇了摇头,只说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而夏侯惇一直到很多年后也都不得不承认,他们在深圳最大的收获,不是经验、不是钱财,而是他们在这家几年后就倒闭了的工厂里,认识了一个人。

那个看起来散漫不羁,眼中却透露出其睿智的鬼才郭嘉。

曹操和郭嘉谈了些什么就连夏侯惇都不了解,他只知道结果是郭嘉决定跟着曹操混,他们两个人的打拼之路,有了第三个人一起走。

最初他们试图将这家小厂子发展起来,毕竟那老板虽然平庸但对郭嘉却是实在不错。曹操和郭嘉的性子在某些方面的确契合,所以成效也自然不错。

夏侯惇却没有办法参与进他们的讨论中,他所能做的只是做好自己那份工,然后等待着曹操的或者老板的下一个指示。

那是他唯一能做的,却也有别人可以比他做得更好。

 

夏侯惇在深圳曾遇到过一个不错的女人,温和贤淑,比他小几岁,并不像是会来深圳寻求发展的类型。

那段时间他们的事业正蒸蒸日上,老板对曹操刮目相看,给了他副厂长的位置,也有着不错的薪水。他为之高兴的同时,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这座城市的一切都与故乡不同,他怀念家乡的父母与族亲,怀念家乡的槐花与洋楼,也怀念曾在家乡玩闹成长的过去的他们自己。

总有一天,他们的亲人会同他们告别,那些漂亮的房屋会重建成别的样子,那些槐树会变成梧桐银杏不再飘香,而那些已逝去的时光,不会重来。

总有一天他们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没有谁能一辈子都在一起,就算现在就分别,也不过是将那个必定会到来的时间提前。

于是他和那个女人订了婚,把这个消息告诉曹操和郭嘉之后,他离开了他们所在的会议室,关上了门,却没有走开。

他觉得双腿太沉重,快要走不动了。

而屋里依稀传来郭嘉柔和的声音,不知是在和曹操讨论些什么,他只隐约听到了其中一句。

——“别担心,不会长久的。”

是啊,没有什么会长久的。

什么都不能。

 

结了婚之后他才知道,这个女人也是文革期间受了灾的女知青之一,她对性爱抱有极强的恐惧心,不肯接受他,却又要他对她忠诚不二。

进退维谷。

他们的婚姻并没有持续几年,他虽怜她曾受过的苦,却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倒不是不能维持,但她终究选择留下一句抱歉就离开。

连婚都没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成婚没多久女方就失踪的先例也不少,周围的相识问他是不是遇到了骗子,他摇了摇头,没有将事实告诉任何人。

没办法离婚他也并不在意,他想,终他一生,他都不可能会再婚了。

与他的妻子无关。

 

 

那段时间他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最初和曹操一同来到深圳的热情已在流光中悄然磨灭,留下的就只有太早到来的乡思与疲倦。

曹操问起他为何心情不佳,是否是因为不告而别的妻子。他摇了摇头,否认了。

“只是好几年没有回过家,有些想念罢了。”他这样说道。

曹操怔了怔,似乎有些惊讶。他能理解曹操惊讶的原因,毕竟曹操这人就像风一般,从不驻留,从不眷恋。

他很早就知道了这点,于是他不指望曹操会停下来等待,只能用尽全力去追赶他的脚步,试图能一直紧跟在他身后,或者陪伴在他身边。

“那就回去吧。”曹操突然说道,“深圳这边我们现在能做到的也就是这样了,反倒是大连机会不少。”

那时候被欢喜冲昏了头的他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曹操对他所做出的,第一次妥协。

 

他们回了大连,带着一笔积蓄和一个郭嘉。迎接他们的是曹操泪流满面的妻子,已有大人影子的曹昂,和黏在哥哥身后怯生生的小儿子曹丕。

曹操算是个严厉的父亲,曹昂倒还好,曹丕就总有些怕他。

曹昂的长相像曹操多些,曹丕则像他们聪慧漂亮的母亲。但偏偏他们两个的性格都跟父母不算相似,曹昂太温和,而曹丕完全没有他父母身上的大气劲儿,只有目光深处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不合年龄的阴沉与曹操一模一样。

曹操对这两个儿子的要求很苛刻,曹昂会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去做,曹丕却仗着自己还年幼父母看管不严,时常变着法儿偷懒。夏侯惇看得出曹操夫妻都比较喜爱曹昂,十几岁的少年磊落挺拔,对弟弟和家人都体贴照顾,与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曹丕完全不同。

但其实曹丕也是希望得到父母更多注意的,只是曹操太忙,而他又不得其法。

曹操回了故地后抛开本行做了房地产,夏侯家在市里影响不小,族内从政从商的都有,曹操愿意试水,做大连房地产业的先驱者,他们也自然乐意帮忙。

换了行郭嘉的才华反而更加明显地表现出来,曹操给他的评价是鬼才,因为他总有些奇奇怪怪却无比好用的点子,似乎所有问题到了他这里都能迎刃而解。

曹操这人别的能力不强,识人的本事却很难得。他似乎天生就有这样的力量,能从千万人中找到他所需要的那些,然后以他独特的魅力吸引他们来到他身边。

曹操最有名的五个手下有三个是在那几年开始跟着他的,郭嘉为他介绍了荀彧,荀彧决定跟着他之后则带来了他的大侄子荀攸,——说是叔侄,也无非是辈分差异,荀彧和荀攸的年龄相仿,也都是一代人才。程昱则是自己找上门来的,那时候公司刚建立没多久,他一个人跑了过来,连简历都没拿,就说要应聘。

曹操也是个不循常理的,一番对谈之后便录用了他,并给了个不错的职务。

由于行业优势和人才到位,曹操的事业一帆风顺,但他那些年阴鸷手段不少,也得罪了不少人,夏侯惇能够理解也知其无奈,但荀彧却受不了。

曹操这几个手下里,荀彧是唯一一个没什么野心性子高洁纯净的人,曹操利用各方关系谋利他便已经难以忍耐,自然也看不过曹操排除异己时毫不留情的态度。

荀彧递交了辞呈,独自一人离开了公司。荀攸没有跟他一起——他们叔侄二人的想法从来就不同。

荀彧走后曹操消沉了一阵子,也的确反省过自己,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继续走在他的路上。

商场如战场,若对方不肯握手言和谋取共同的利益,那他们也只能与其竞争,直到胜负分出。

曹昂十七岁那年,国内一片动荡,那阵子学生坐公车大多免票,便有不少学生趁此机会乘着公交满市闲逛。更多的则是怀抱着满腔热血,抛却了理智,仅凭冲动行事。

而有一天曹昂出了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这将绝望带给了他们,并很久都没有退散。

那年出事之后曹操的脾气愈发古怪起来,他变得喜怒无常,时而豪爽如曾经,时而暴躁难耐,他妻子干脆疯了,不再看曹丕或者曹操一眼,整天对着大儿子的照片发呆,仅仅熬过一个月工夫便径自跳了楼,成了红红白白的一滩,全不复曾经明丽的样子。

母亲和大哥的死亡让曹丕不知所措,他才十一岁,还不知道该怎么一个人面对往后的人生,他只能求助于父亲,尽管父亲于他并没有多么相熟。

曹丕上初中的第一天,曹操和夏侯惇去送了那唯一一次,到了校门口,曹操把曹丕从轿车后座上扯了出来,推了他一把,便转过身走开了。

曹丕抓住他的衣服,曹操冷哼了一声,继续迈开脚步,而曹丕跟着踉跄了几步,便苍白着脸色松开了手。

夏侯惇叹了口气,走了过去,弯下腰拍了拍曹丕的肩膀。曹操已上了车,摇下车窗做出不耐烦的口气道:“走了,惇。”

夏侯惇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偷偷塞给了曹丕,然后坐到车上。

曹操一溜烟地把车开跑了,而曹丕低下头看了眼照片的内容,然后沉默着把相片收了起来,转过身进了校门。

那是这么多年他们唯一的合照,刚出生没多久的曹丕、他温柔的大哥曹昂,他严厉的父亲曹操,和他不知该如何定义的叔叔夏侯惇。

那里没有他的母亲,但每个人眼中都有笑意。

就好像这样的日子不会离去一样。

 

荀彧走后曹操便已萌生过甩手不干的想法,但真正让曹操卖掉企业转行的契机,是夏侯惇的受伤。

曹操在发展的时候曾逼得一个对手倾家荡产,虽说竞争难免有成败,却还是容易引来报复和麻烦。夏侯惇的左眼因此而受伤,再也看不见东西,他虽没有因此而对曹操产生怨言,但曹操却很清楚,他有多介意。

曹操去他住处探望时,甚至看到浴室的镜子碎得七零八落。他无法原谅伤害了他们的人,可那时,他突然觉得,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抱歉。”他在镜子的残余中看到夏侯惇走了进来,开口说道。

夏侯惇站定在他身后,他想回过头,却被阻止了,夏侯惇沙哑着嗓子跟他说:“别回头。”

“别看。”

曹操垂下头,连镜子也不再注视,低声道:“我是个混蛋。”

夏侯惇埋下头,额头抵在他后肩,“我也是。”

“你不是好人,我也一样。”他缓缓说道,“面对他们的时候,我看得出不仅是你,就连我也是被他们恨着的,所以别道歉,不用道歉。”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的。”

曹操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感觉得到隔着衣料传来的夏侯惇的温度,那触碰没有带上一丝重量,却压在他心上,比什么都沉重。

 

曹操决定不干房地产了,改做老本行,开家机械厂,做点机加工之类的活儿。虽然不如房地产暴利,但稳妥得多。

郭嘉对此毫无意见,只说不论做什么他都有办法让曹操成功。荀攸也同意了——荀攸毕竟擅长的是管理,就算换了行业也不会无计可施。

反应最大的是程昱,程昱向来是个傲慢又尖利的性子,脾气很直也很暴躁,别说客户或者上司,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估计他也改不掉那自大刚硬的口气。

但他是真心把企业当成自己家的来看,所以曹操忍了他多年,直到那一次酒桌上,他与下属们说起他的决定,酒足饭饱之后,喝高了的程昱对此表达了不满。

他说这个夏侯惇明明什么能力也没有,曹总你给他这么高的职位不说,还为了他转行,我们这些为你拼命的,看着都心寒。

郭嘉听到后正给自己倒酒的手一抖,啤酒没进杯里,反而淹了他一盘子。

夏侯惇当时也在场,喝得也有点多,脑袋一片混乱,便没太在意别人说什么。曹操也似乎并没生气,笑了笑道:“惇也是为了我。”

“放心吧,不论跟不跟我走,我都不会亏待了你们的。”曹操举起杯,站起身敬酒,“干!”

“干。”一群人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只有郭嘉仍锁着眉头,就好像饮下的不是他视若性命的酒,而是苦茶一般。

第二天程昱便被开除了,曹操揉着眉头对夏侯惇说昨天程昱酒后失言你别介意,夏侯惇怔愣地回想了很久,才想起昨天的那句话,和曹操当时看似爽朗的笑容中暗藏的阴冷情绪。

他摇了摇头,说:“何必。”

曹操笑道:“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也不会跟我走的。”

夏侯惇想了想,不置可否。

 

曹昂死后曹操对曹丕严厉了许多,无论是在学业上,还是在生活上。夏侯惇对曹丕的印象不错,所以看着那孩子一天天变得消瘦内敛,他心里不太好受。

他大概明白曹操这样做的原因,但显然这孩子需要的并非这些。

在曹丕的问题上曹操不肯让步,他也不好多说,于是他只能偷偷去找曹丕谈心,曹丕会跟他说学习说朋友同学,甚至说一些无关的事情比如诗词文章,却从不提夏侯惇想要知道的他对父亲的看法。在第不知多少次曹丕把自己写的散文小说拿给夏侯惇看的时候,夏侯惇终于苦恼地跟他承认了自己对这些一窍不通。

“这种东西你还是去问你爸吧,我记得他那会儿也喜欢这些。”

曹丕的眼睛顿时亮了,“真的?我都不知道他年轻时的事情。”

“你想知道?”夏侯惇看着少年难得好奇的表情,心里松融,便挑了些有趣的往事跟曹丕说了,也看到了久违的对方的开怀笑容。

小孩子嘛,还是笑起来比较可爱。

 

曹丕应当是真把那些作品拿给曹操看了,因为过了几天曹操便拿着一摞草纸到他这儿抱怨,脸色复杂,恼火却又有些得意的表情。

“你跟曹丕说的我以前的事?你看看他写的这些东西,伤春悲秋的像个什么样子!”曹操把那些草纸摔倒他面前桌子上。

“别让我看啊,我又看不懂。”夏侯惇苦恼地翻起了那些作品,曹丕的字很清秀,和他父亲完全不同。

“看不懂?”曹操挑眉,“你又不是文盲,初中生写的东西你能看不懂?”

“咳咳。”夏侯惇干咳两声,“这不是写的挺好?现在时代又不一样了,总不能让他也跟你一样写那些革命思想远大抱负吧。”

曹操摇了摇头,他自然不是觉得这些不好。

他拖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我想让他出国。”

“出国?”夏侯惇皱眉,那个年代出国并不是什么普通的事情,国外的华人也还没有后来那么多,“丕儿那个性子,要真出了国不会更孤僻吗?”

“赌一把吧。”曹操沉声道,“赌他会自我封闭,还是会受洋人的影响开朗起来。”

夏侯惇没有反驳,只问:“送的出去么?”

“他没问题的,”曹操道,“而且郭嘉最近办了移民,他身体越来越不好,我让他别管这边的事,去欧洲长住养病去。他应该可以帮忙看着曹丕。”

夏侯惇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郭嘉去欧洲之后,原本曹操的四个得力手下便只剩下荀攸一个,曹操从别家挖来了个能力不下于他们的贾诩,但毕竟贾诩来得晚没能经历一同创业的时光,再加上贾诩个人性格的缘故,他们之间始终隔了一份疏离,没能推心置腹。

贾诩太聪明了,这种聪明和郭嘉的不一样。郭嘉的睿智都用在了出谋划策,自身却酗酒玩乐,为人也随缘之至。而贾诩生活规律饮食健康,为人谨慎处事小心,他的睿智总有几分是用在保护自己上,这没什么错,但难免让曹操觉得不够坦诚无法与其推心置腹。

说到底曹操是个精明的商人,若对方无法为他拿出所有,他自然也无法对其敞开心防。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那都是虚话。

所以直到曹操退休贾诩都没有给过他多少建议,但曹丕继承了家业之后,几顿饭便让贾诩对他上了心,兢兢业业了整整十年,直到曹丕离开,才退休不干。

曹操让人心服,而曹丕总能让人心软。

但无论是哪种,都是他们父子聚拢人心的手段,多少人明知危险,却还是一头栽了进来,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

 

曹丕回国后,曹操觉得不差,就直接让他做了董事长助理,急匆匆地想要交接工作。他才五十出头,没到退休年龄,但他觉得足够了。

公司里一大帮人涌过来看海归,有个叫司马懿的他印象深刻,他招到贾诩后没多久,司马懿就来应聘,是剑桥的研究生,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却只被他安排到了普普通通的设计岗位画图。

曹操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不是善茬,能力一定很强,但以他如今的心力,甚至未必驾驭得了。

而司马懿进公司几个月,总经理的女儿便看上了他,跟他结了婚。可他并没有因此而要求什么,安然呆在自己的职位上,似乎没有任何怨言。

曹操一生识人无数,他觉得司马懿就像一头被他饲养着的狼,若有一天见了血腥,便一定会破笼而出,谁都无法阻止。

但他向来敢于用人,司马懿也不完全是例外。

他没想到的是司马懿跟曹丕也认识。

司马懿看到曹丕的时候眼中竟有闪躲之意,就算曹丕对他再亲切,他笑得也很勉强。曹操看得出曹丕是真心重视与司马懿的关系,而司马懿似乎也会被曹丕所克制,不似原本从容。

于是年初的时候曹操终于和曹丕长谈了一次,把所有交接的文件都让他签了字,把企业的一切都给了他。

曹操特意叮嘱了司马懿的事情,他说这个人若能用得了,就看好他;若用不了,就尽早清洗掉他。那是他作为一个父亲和一个上司对曹丕难得的叮嘱,而他一向听话的小儿子,第一次没能做好他要求的事。

 

“等我把担子都放下了,我们就走吧。”曹操点了支烟,对夏侯惇说,“我们去旅行,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就我们两个。”

夏侯惇没有回答,他知道曹操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只是在通知他罢了。

因为他不会不同意的,永远不会。

 

那是一场漫无目的的长途旅行,他们的第一站是最遥远的美国。

曹丕开车送的他们,到机场放他们下来的时候,夏侯惇回头望了望他所熟悉刻骨的家乡。

——除了帽檐下曹丕通红的眼眶以外,一片风平浪静。

他想,大连已经不是那个大连了,他们也早已不再是当初的他们。

时光如风匆匆掠过,带走了青春,只留下荒芜。这世界变化太大又太迅速,那人接受了,他却无所适从。

然而他想总有什么是不变的,像那人不肯驻留的浪子之心,像一直注视着那人背影的自己。

他不是浪子,却妄想这一生都能与风一同奔跑,直到死亡让他停下。

“走了,惇。”曹操拉着箱子大步离开。

曹丕慌忙伸出手想要抓住父亲,却终究慢慢地放下了手,只勉强地笑了笑。

“再见,惇叔。”

夏侯惇突然觉得这场面有些熟悉,心软软地疼了起来。他用力拥抱了曹丕,然后挥挥手,告别了他。

很多年后他时常会想,如果他早知道那时曹操错过的是最后一次拥抱曹丕的机会,他会不会在那时叫住曹操,让那个不坦诚的父亲对自己的儿子说一句——

我们会常回来看看的。

 

他们没有说,于是直到最后他们都没有再回到他们的企业,他们原先的家。

也再也没能够亲手碰触那个他们其实都很喜爱的小儿子。

 

那几年他们都在不停地旅行,办下来一份签证就去一次外国,从外国回来就在国内转悠等待别处的申请批准。

他们逛遍了几乎每一处他们所能想到所能去成的美丽景色。

夏侯惇享受这样的日子,却又觉得格外不真实。旅行的意义就在于它终有结束的一天,无论遇到了多好的人,多美的景色,他们都终要与之告别。

有些地方的魅力,就只在于它不是终点。

而那个无论他去哪里都会下意识与其对比都会回忆起的,才是他旅途的起始与终点,才是他的归宿。

他想念他的家乡。

 

那一年春节,他们正好来到深圳。这座城市和他们当初在的时候已大有不同,当初熟悉的那些景物已大多消失不见。

曹操看着安宁的夜空,突然对他说道:“回家吧。”

夏侯惇怔住。

“回家吧,”曹操重复道,“我们回大连,去海边买套房子住,别再到处跑了。”

“我们走了这么多地方,哪里都很好,可是哪里在你眼里,都比不上大连吧。”曹操看着他,他想解释,想说他没所谓的他可以继续陪他旅行陪他流浪陪他永远这样下去,可他说不出口。

也不必说出口。

因为他明白,曹操一直都懂。

 

他们果真回了大连,却没在他们原本设想的星海湾定居,他们在星海湾租了酒店,看了几个晚上的烟火,然后找了一处偏僻的楼盘,买了栋便宜又漂亮的别墅。

是双拼,隔壁住了个中年女人,据说也才搬进来几个月。

她的儿子时常领着一个朋友来探望母亲,他们待她很好,每看到他们亲密温馨的样子,夏侯惇都会想起曹丕。

曹操说曹丕也不小了,必须让他独立起来,便固执地不肯去看曹丕,也不准他去。这房子也没让其他人知道,曹丕仍旧每个月往曹操的一张卡里汇款,曹操却从没用过那张卡里的钱。

他们用的一直是他当初带走的那部分积蓄。

所幸通讯工具一年比一年方便,夏侯惇学会了视频聊天,便总在曹操面前和曹丕说话,曹丕也会跟他讲一讲事业和生活上的事情,他只听生活那部分,事业那边,他知道曹丕其实是说给曹操的。

这样的通讯每月都会进行至少一次,直到有一天,他丢过去的视频邀请被接起,对面疲惫的面孔不是曹丕,而是司马懿。

司马懿并没有和他聊很久,只是简单说了一下曹丕病倒住院的现状,把医院和床号给了他们。

他和曹操赶了过去,曹丕还在昏睡,他们从病房门外看到司马懿守在一旁,手指轻轻抚摸着曹丕的侧脸,神色倦怠却温柔。

曹操拦住了他,没让他进去。他们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便悄声离开了。

 

曹丕尚未痊愈,遥远的欧洲便传来了郭嘉的病危通知。曹操又带着他匆匆忙忙地办了签证跑去了英国,幸好没错过郭嘉的最后一面。

他们到达时郭嘉意外的清醒,脸色青白却犹有笑意。

他说他这辈子活的也够本了,不缺钱花,有好兄弟,也过了很多年潇洒日子。

唯一遗憾的没跟哪个美女谈过对象,不过他活不长,所以也没这个必要了。

曹操想埋下头,却愣是没有,定定地注视着郭嘉,怕忽略掉任何一个表情或动作。

他们都没有出声,任凭郭嘉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或许根本无关紧要的话。他们知道,他们以后若想跟郭嘉说话,至少还可以在灵前祭一杯水酒,可郭嘉要开口,就只有趁现在了。

郭嘉说了很久,一直到有人进来催促他们离开时,才停了口。

曹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想要离开,却被他拽住了。

“荀彧前阵子来过了。”郭嘉神色突然认真起来,“他现在很好……很好。”

曹操怔了怔,微笑起来,“那就好。”

郭嘉张开嘴,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讲,可是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曹操忙俯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想让他长话短说,可没舍得这样开口。

“还有么?”他温声问道。

“还有……”郭嘉笑了笑,“很幸运……遇见过你……”

曹操拥抱了他,沉声道,“我也是。”

 

郭嘉去世后把在欧洲的财产都留给了曹丕,曹丕和司马懿去接收的时候,顺势办了那边的身份。

和当年的郭嘉一样,曹丕的身体也很虚弱,需要安宁清透的环境休养。

剑桥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对于他们来说,除了大连,就只有剑桥最特别。

曹操没有阻拦,远程操作虽然容易出问题,但国内还有对曹丕意外的忠心耿耿的贾诩,以及曹丕自己培养的那一班人。

而从那以后曹操彻底不再关心企业的问题,像个寻常的老人一样,每天下下棋,唠唠嗑,逛逛风景,也时常上上网看看电视。

夏侯惇看着他,有时候也会有些迷惘,他曾经是觉得这个人那么的与众不同,可那些特别到了最后,又剩下些什么呢?

如果这个人没有被任何人事所束缚,那他的暮年该是怎样的情景?是如现实一般与旁人无异,还是依旧像风一般,自由而永不停歇。

 

曹丕一辈子都是个孝顺的儿子,哪怕他的母亲丢下他径自离去,哪怕他的父亲不曾表露过一丁点对他的喜爱。

可这个孝顺了一辈子的儿子给他父亲七十大寿的礼物,是他家企业大权旁落的消息。

曹家的企业在那些年越来越有名,曹操想起这个儿子也的确曾感到骄傲,但那一年夏天大连所有报纸的头条,甚至网上的新闻都报道了同一件事。

——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接管了曹氏,得到了曹丕和司马懿全部的股份。

夏侯惇慌忙和曹丕联系,视频里的曹丕倚在病床上,病得厉害。司马懿没在他身边,曹丕说是被他支了出去。

正不知如何开口时曹操推门进来,一脸郁色。

“他倒是个好儿子!你看看他做的好事!”曹操把一份报纸摔倒床上,口气是带了真怒。

“我看到了。”夏侯惇把笔记本放到一边,走上前扶住了曹操,试图劝解。可年迈的老人大多固执,他自己都不能例外,曹操自然也不能。

“我当年还特意提醒他小心司马懿!你看看他把我的话当什么?”曹操越说越火大,“我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他转手就送了别人!”

“丕儿这也是无奈之举……”夏侯惇听他越说越激动,有些头疼道。“你该体谅一下他。”

“你不用替他说话,我不会原谅他的。”曹操语气冷静下来,心思却明显没有,“就当我没生过他这么个儿子。”

夏侯惇顿时慌了,去看电脑屏幕上的窗口,却见视频通话已经关了,结束的时间是几十秒以前。

他脸色难看起来,他知道,对于曹丕,他们大概已经无法挽回了。

 

一直到死,曹丕都没再跟他们有过联系。

 

三年后的春天,司马懿的电话打了过来,信号那端的声音憔悴而沉郁,带来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葬礼是在英国举行的,曹操和夏侯惇的身体都不算好,遗体也等不了他们办签证的时间。

他们没去参加那场简单的葬礼,司马懿将曹丕的骨灰送了回来,安葬在了大连,跟曹昂和他母亲一起。

司马懿跟他们一起祭拜过那座家族墓,并没有跟他们讲述在他和曹丕在剑桥的生活。

只是沉默的呆了很久,然后独自一人离开,回到了剑桥。

夏侯惇想,也许对于司马懿来说,只有在剑桥的那些时光里的曹丕才是他所拥有的,才是他独自占有的。

而对于夏侯惇自己,也是一样。

曹操总有一天也会葬进那座坟墓,和其真正的家人们一起。而他自己,虽与曹操有着兄弟的身份,却终究并非血脉相连。

但至少他们曾有过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二人的岁月,是他们那场漫长的旅行,也是他们十数载安宁的晚年。

“连丕儿都去了,惇,你说我们是不是活得太久了?”曹操突然问道,并没有转过头看他。

夏侯惇没有说话,只是上前半步站到曹操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他知道,他们比那些年轻人都幸运得太多。

他的一生很长,而他用尽这一生,终于抓住了风。

那如同故里的海风一样苍蓝又自由的风。

 

——他终成了风的归宿。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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