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光。要有你。
【不爱点心喜欢推荐,懒癌晚期】

【BSD宰受】死生(Part.3)

Part.3 芥川龙之介

 

有很多次他都觉得他必须死去。

 

他与芥川龙之介相识在多年以前的某条林道,事实上他此前已观察过那个少年有一阵子,是个潜力无限的孩子,他也不介意牺牲几条性命,策划一场血腥的招安。

他方才升为干部,直属的部下必须是对自己绝对忠诚才行。所以比起从组织中选一个来提拔,倒不如招揽一个新人。——芥川龙之介就是他盯上的,他有把握也有手段让其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才。

他给少年的礼物是仇人的尸体,少年向他索求的是生存的意义。

可笑的是,明明就不知道要为了什么活下去的自己,却信誓旦旦地许诺了别人一个生存的理由。

他看着少年恸哭一般地咆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犬科动物实在是有些应对不来。——偏偏他身边都是些这样的人。

 

就像他不会建议少年换一身明丽颜色的外套,他也不曾试图将少年从漆黑中拯救出来。他所能给予芥川龙之介的只有另一片漆黑,正如他后来留给芥川的另一袭黑衣一样。他不曾真正意义上夸赞过少年的天赋和努力,也不曾对少年的任何行动表示过满意。

他对少年的挣扎冷眼旁观。

除此之外他倒不算个糟糕的老师,芥川确实有在他的指导下愈发变得强大,只是那强大在他严厉的要求之下显得远远不足。他于是更加苛刻地要求着对方,然后收获着依然巨大的落差。

芥川的问题不在于能力本身。如若那天赋真的渣滓一般毫无用处,他也不会做那些个谋划来让这个少年成为自己的部下。但芥川对自身天赋的贬低到了根深蒂固的程度,他自知无法改变这个,于是也不想着去改变它。

他反而加深着对方对自身能力不足的认知。

说到底他比谁都清晰地知道自己一直在利用且伤害着这个少年,不是为着什么好处,似乎也没真的收获什么好处。

他是一座地狱,只会让接近他的人身处地狱之中。

 

芥川是知道他嗜好自杀这事儿的。

只是对方对他的强大似乎毫无怀疑,也从不认为他会在某处黯淡地死去。少年更在意的反而是他身边换了又换的女人们,他心知肚明却不点破。想要离开女人的怀抱也是再后来的事情了,而到那时他与少年的生活几已毫无交集。

织田作死后他不再奢望别人来杀死他,他经人介绍加入了武装侦探社,在一段时间的沉寂后,他变本加厉地自杀起来,试图用一个安宁又不会打扰到他人的方式结束这场人生。

他的新上司是个帅气而正经的男人,他的新搭档待人接物认真到让他觉得有趣的地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常再回想起黑手党的事情,那些曾经纠缠着他不放的血与暗似乎已然离开了他,他也从不提及曾经身为黑手党的自己。

他过去的职业变成了侦探社中最大的赌局,胜利的奖金与日俱增。——他近乎一贫如洗,但他仿佛笃定无人能够胜利。

自杀此间更像是一种习惯,也越来越远离死亡。

但不是的。

他心底隐约有声音传来,微弱地抗议着这草率的结论。

他不肯承认。

 

在他离开之后,芥川似乎一夕之间便成长了起来,没过多久芥川成了这街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有了自己忠心耿耿的部下。他认同了芥川的危险性,却心想这人果然还是没变。

他最初给这少年指出的道路并不是条坦途,来自地狱的怪物无法在天堂中成长,他心中明镜般清楚这少年只能在深渊中挣扎,他失望的是对方对于未来自始至终都没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独立思考。他用言语鞭策他前行,用子弹逼迫他突破,却没能让离开成为对方精神上成长的催化剂。后来他不得不承认,他并不是一个好的老师,他从森鸥外那里学到的东西无法应用于自身对学生的教导,而他自己的人生又短暂无聊到不能作为教材使用。他没看错芥川龙之介。他没猜错芥川的执着,但他也没猜对它。

他自身变成了对方赖以生存的支柱,对方近乎卑微地为了他的认可而拼尽一切。

他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这会是对的,可这种结果几乎是他一手导致。

但这在他的罪恶中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他对此而产生的自我厌恶感也不过是在他的地狱中添了一把冷火几只小鬼,不是倒向危楼的墙,也并未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是他自找的重量。

他会一直背负下去,直到自己如愿以偿得到解脱的那天为止。

 

他有时候会想,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其实是他在渴求芥川的认同也说不定。但他从不这么说,他也不能。他知道在对方能够独自前行之前,他都必须保持着现如今的强大与冷漠。他不得不是鞭子是枪弹是一个遥不可及却又不会离开视线的背影,就算他终有一日给予了对方认可,他也不能成为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不能跟一个还在努力的人说不用努力也没关系,他不能跟一个还在坚持的人说坚持毫无意义,他也不会这么做。

他几乎残酷地让芥川认知到其自身的弱小,因为他知道对方不会放弃挣扎。他从未真正剥夺对方的希望。

他的人生毫无追求,却不知为何比谁都知晓求不得的绝望。——不清楚原因,连他自己都毫无头绪,但他就是知道。

 

后来他终于开口认可了芥川,对方和他恢复了一定程度上的联系,当然对新双黑的期待也在原因中占了不小的比例。

他知道危机即将降临。

不是他仅凭自己能够解决的事件,不是港口黑帮或者武装侦探社能够独自完成的挑战,更不是不流血就能完结的故事。

他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却没有一个不需要他自身的参与。

旁人问他不是一直在自杀吗怎么还是活着,他毫无芥蒂地笑了笑,说人哪里有这么容易死去。

死亡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或许也有这个原因的成分,他才会对死亡如此梦寐以求。

 

他一直认为死亡是人生的完成,人未死,生命便不是完整的。某一日他突然意识到既然是完成是结果,自然要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地死去,要与佳人一起,才不辜负活着,才不辜负死去。

他开始邀约美女殉情。

听到这类言语大多数人都当它是个玩笑,会调笑或者尴尬地表示自己并没有这种倾向,然后有部分女人会将其转变成情色的邀请。

他总是很受女人欢迎,尽管他自己都不知晓原因。

女人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中也或者芥川这种一看就透的类型,他并不总能看穿她们的想法,也总不能够猜出她们接下来的行动。

他更不擅长的是拒绝她们。

他战战兢兢却又看似游刃有余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用玩笑的口气说着真话,用无谓的态度掩盖着尖锐的心情。

听上去多么像一场求爱。

他想这大概的确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求爱,他试图让自己变成这个世界喜欢的样子。

而他的回报降临在某个美丽的傍晚,他经过某家破落的酒馆,笑嘻嘻地问一旁漂亮又年轻的女顾客是否要一起殉情。

而那看起来更应当称之为少女的女人望向他,容色安宁,眼中是寂静的黑。

她突然笑了,回答道:“看起来,能和您一起死去是我的幸运。”

一瞬间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而事实证明,那的确是一个同意。

 

女人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她说萍水相逢,他们将一同经历的未来也不过是共赴黄泉,在这世间的姓名又有什么好说。他认可这个说法,便没有问,也没有介绍自己。

他们在女人的住处吞药。女人换了套节日才会穿着的华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虽还算得上体面,却是有些相形见绌了。他不知道女人是从哪儿搞来这么多药物,但只有这一次,他克制住自己的头脑,没有去深究。

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但自杀从来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能带来愉悦的,是向他张开双臂的,从不遥远却一直未曾触及的,尽头。

 

由于身体状况不佳,芥川偶尔也会去医院处理一下自身的健康问题,以免让疾病影响到正常机能的运作。

黑手党做到他这个份儿上,生活便和旁人大多不同了。他会去的这家医院是港口黑帮控制下的场所,虽然色调与他所在的世界截然相反,本质上的阴冷气息确实颇为相似的。

毕竟黑与白都不是什么单纯的颜色。

这日他前来却并非因为自己,而是有人打电话给他,说医院抢救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在他进入病房之前,他便已从院方那边得知了大致情况。是太宰先生与女人殉情——虽然他并不想使用这个词——被人救下,女人是他们监控下的人物,勉强算是用来牵制某个成员的样子,不算重要,所以也控制也没什么力度。但送到医院来之后,院方认出了太宰治。

与女人不同,太宰治尽管背叛了组织,却依然是首领以及干部们非常重视的人物。叛变前太宰是医院的常客,这边的医护人员对他的印象都不错。

他们用了绝大部分的精力抢救了太宰治,却没有在女人的生命上下多少工夫。而结果正与他们的付出相符,太宰活下来了,而女人死去。

太宰醒来后得知了情况也没说什么,只要求了他们不要让首领知道。但在这件事上他们也不敢完全不报,想来想去还是告知了芥川,准备让他来定夺。

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芥川有些自嘲地想着。这种时候太宰想见到的绝对不会是他,而他却也没这个勇气违背太宰意愿,无论这是个多好的让太宰回来的机会。

他在面对太宰的事情上向来如履薄冰,如今他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有所融缓,他不敢,也不想做任何可能让他们之间降回冰点的行动。

然而当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连咳嗽都强迫自己克制住地望进去时,他却意识到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他近乎盲目尊崇着的男人倚坐在病床上,听到声响后缓慢地看了过来,眼中是寂静的空茫。在他走过去的时候,男人有些恐慌,甚至微微瑟缩了一下,好一会儿过去才挤出一个勉强与以往面对他时有三分相似的笑容,张开口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生平第一次地,他明知逾矩却还是握住了男人的手。

对方便没说下去,轻轻叹息,不再看他。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太宰治。

——虚弱的,脆弱的,懦弱的,软弱的。

但他突然觉得,太宰治原本就应当是这样的。

 

他认识这个太宰治,尽管这是他们的初次相见。

 

又没能得偿所愿啊……苏醒的最初,太宰虽然失望,却也算不上意外。他不是第一次自杀失败了,这次有所不同的无非就是有人同他一起。

有人同他一起……

他蓦地张开双眼,与视野一同恢复的是纠缠在一起的麻木与疼痛感,就算几年过去他依然对这个地方无比熟悉,有多少次他都是在这张床上醒来,然后带着一身的伤口与绷带离开。

然而这一次没有这些了,甚至他原本身上的绷带都消失不见,久违的空落感让他觉得危险,他很想说服自己这些不过是习惯使然。

但遗憾的是,他的直觉向来准确,他骗不过自己,就像旁人骗不过他。

那个女人是他害死的。他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这个事实。他试图用她应了自己邀请或者说她早就做好自杀准备这些情报来证明她是自己选择了死去,然而他知道那些药远不止一人的分量,对于两人却又勉强,若不是他,恐怕就算攒到足以杀死三个人的药物,她也不会鼓起自杀的勇气。

或许她就是希望和谁一起死去呢?就算他没提出,说不定她在搞到更多药物之后就会主动向旁人提出殉情的邀请或者参加某些自杀派对呢?

可是——

他近乎厌恶地埋下头,心想若是这样,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呢。

 

尽管他已经是刻意不去探究女人的身份了,但浩瀚的信息量依旧每时每刻向他脑海中涌入,他不记得女人的名字,但大概猜得出女人的身份和寻死的原因。——可笑的是,就时间来看,很可能这又是他造下的孽,也不排除不是的可能性,毕竟她看起来并没有太受到重视,而他当年带进来的人,做过的事,对于港口黑帮来说都不太可能沦落到无所谓的地步。

这个想法并没有让他变得好受起来,他迫切地想要死去,但他目前所能做到的不过是勉强坐起来而已。

这时候他又突然羡慕起那个女人了。

死亡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为什么总有人成功得轻而易举。

又或者死亡其实是个很容易达到的目的地,只是他没有获得抵达的资格,亦或他根本就没能找到它的方向。

可它分明一直都在他身边环绕,有多少次他都几乎触摸到它了,却在最后失去了它的踪迹。

耳畔突然传来声响,他转过头,看到芥川向他走来。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罪恶得像是绝望本身,在他喉间蠢蠢欲动。

芥川是有个妹妹的,与他还算相熟,年纪今年差不多也快二十。他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年没有因他妹妹能力强大所以将其作为成员培养而是将其保护起来,会有怎样的结果。他想以芥川现在的地位,就算他妹妹一无是处,也不至于沦为如此境地,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思考,如果他害死的人是芥川的妹妹,芥川会用怎样的态度对他。

还会这样认真地看着他吗?

还是会用他那明明可以折成花朵这些年来却一直用于杀戮的能力刺穿他的胸膛?

不不,如果敌人是他的话,用枪都会比用能力要合适的多吧。但说真的,如果真的是芥川把武器对准了他,他会躲开吗?

他会想躲吗?

 

他努力撑起一个笑容,却感觉到有个力度压到他手背上。芥川身体向来不好,轻得可怕不说,体温也向来不高。此刻握住他的手掌并不比他自己的要暖,却让他复杂混乱的思考安定了许多。

他会躲开的,他想。

他必须死去,但若真是那样死去,若真是死在芥川手里,他不会能够偿还任何罪孽,只会平添恶果罢了。

生平第一次他庆幸某个人尚未死去,所以他现在还能拥有这个温度,而不是必须面对他难以想象也无法接受的选择和后果。

 

但他必须死去,他必须成为因他而死的最后一人,也是今后的唯一一人。

 

“中岛之前跟我说过,对于人来说,如果没人告诉他‘希望你能活下去’之类的话,是活不下去的。”芥川突然开口说道,也没去看太宰有没有在听。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跟太宰先生说过,但现在我一定要说——”

“我不希望太宰先生死去,在我眼里,太宰先生比谁都值得活下去。”

 

太宰露出一个近乎空洞的微笑,他想,他这个笨拙的学生啊,这么多年过去,也还是做不对事情。

明明都已经在这里了,明明都已经如此出色地察觉到了。

可是他现在所需要的并不是“希望”,更不是“值得”,到如今还能支撑着他走下去的,不过是一句——

他必须活着。 


【Part.3 End】

Part.4&后记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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