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光。要有你。
【不爱点心喜欢推荐,懒癌晚期】

<彩虹>少年。(策瑜策)

红·东京·光·少年


周瑜三十六岁的那个冬天,东京迎来了十年难遇的大雪。窗外和医院里都是纯白一片,放眼望去竟是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奇异的是就算飞雪漫天阳光也依旧灼目,明晃晃的日光打在雪地上,映在眼里,总有种快要看不清楚这世界的疼痛错觉。

距离周瑜记忆里上一次这样的天气出现已经有整整十年。——能这么清楚地记得时间是因为那阵子发生了让他难以忘怀的事情,但他想他大概就快可以忘记它了,毕竟人若是踏进了黄泉登上了奈何桥饮过了孟婆汤,这一世发生过的事情,便都再不会被想起。

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地府亦或者孟婆他并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人们所说的人死前会看到最想念的那个人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因为所有知道的人都已无法再开口,没有谁能够证实这些。

虽然他还有很多事没做——他还没看到柯南的完结篇,他还没去过所有著名的国家和城市,他还没能让整个世界记住他的名字。

但他觉得,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这一生大概就再没什么遗憾。因为他将又一次与那个人相逢,他将可以告诉他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曾忘记过他们之间所发生过的一切,哪怕他将见的一切,其实都只是虚无。

而他终于,很快,就要去验证那个真相了。

 

三十三岁时周瑜放下工作,回国旅行了很长时间。他玩遍了当初说过想去的那些地方——去了九曲溪的漂流,吃了海南岛的椰子,也赶上个大晴天看到了长白山的天池。

唯一没去成的地方是九寨沟,那里由于地震的缘故暂时并不开放,他也只有先放下关于四川的旅游计划,想着过几年再去玩。

那时候他不会知道,这一耽搁,就耽搁了一辈子。

他回国的原因其实是奥运会,他还记得九几年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奥运会直播的时候,孙策跟他说总有一天这东西也会在中国举办。孙策说的话他从不怀疑,而事实往往证明了他是对的。

他看了很多场次,有跳水游泳一类的,也有男人大多向往的球类运动。但说真的他对运动并没有多感兴趣,只是孙策喜欢。大学的时候孙策有事没事都会跟他谈足球谈篮球,说他喜欢的球队拉着他一起看比赛。当年他从来都觉得不能理解,只抱着孙策高兴就好这样的心态。事到如今,竟是怀念起来了。

那些曾以为没有意义的无趣的事情,那些曾挥霍过的时间和梦想,在失去之后都变成了带着毒性的药。

他生了病,需要药物的治疗,可越是想治好,就病得越重。

他觉得痛苦,需要过去的甜蜜,可越是回想,就痛得越深。

 

三十岁时孙策的弟弟孙权结了婚,以故友的名义邀请了他去参加婚礼。

其实他与孙权当真算不上什么故友,他认识孙策有十几年,见到孙权却不过寥寥几面。若要他形容孙策,他大概能列出满满几页的优点,可他实在没法违心说孙策是个好兄长,毕竟这么多年来孙策就没回过家,也基本没见过孙权几次。

更重要的,是他那么早就独自去了遥远的地方,不顾他的责任,也不顾那些被他留下的亲人。

抛下了他的家,抛下了周瑜,也抛下了他们曾经的梦想。

周瑜不是没怨恨过,也不是没想过是不是该早些追随着孙策下去陪他走剩下的生生世世的时光。但最终他还是决定继续他的人生,像他们曾经那样精彩地活着,完成他和孙策曾有的大大小小的梦想,直到上天收走他的一切。

无论有多悲伤,无论有多痛苦,他都不会放弃活着,因为生命本身是礼物也是义务,他的骄傲与尊严不允许他挥霍它。

他本打算把孙权当做是自己的弟弟养着,毕竟孙策不在了,孙策的父母也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孙权若是不争气,孙家就很难支撑下去。

但当他见到孙权,他发现他大概没有担心的必要。孙权的新娘比他想象的还要优秀,而孙权身边,还有着一个陆逊。

周瑜对陆逊这人印象还算深刻,毕竟他和孙策前几年去见孙权的时候,孙权就只介绍了两个人给他。那个叫周泰的男人沉默寡言却强壮稳健,这个叫陆逊的,则如其名一般的谦逊聪颖,若是抓住了机遇,成就绝不会低。

据说周泰也并未离开孙权,只是婚礼的时间正赶上他在长期出差所以他没能来参加,如此周瑜便少了几分担心,只把联系方式留给了陆逊,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这个联系方式直到最后都没能用上。

 

他在二十九岁时邀请了一个人和他一起去看了场滨崎步的演唱会。

那人名叫甘宁,他却习惯喊他兴霸。甘宁比他小四岁,高二那年他到对口的小学演讲,结束后想着去后街的小店买点水喝,路过某处的时候却不小心踢到了一条横在地上的腿。

当时甘宁大咧咧地躺在那儿睡觉,被他弄醒后也不生气,大笑着说你可得给本大爷买冰棍儿补偿。

那根冰棍儿他自然是请了,还附赠了一包爆米花。不知怎地他总觉得这孩子很像孙策,这样一想就变得没办法拒绝他了。

他们坐在路边聊了很久,尽管对方只是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他却丝毫不觉得幼稚或者无法交流。他被甘宁的开朗与活力所感染,却也同样感受得到甘宁心中压抑着的苦闷。

临告别的时候,甘宁大声对他喊道他叫甘兴霸,他怔了怔,然后微笑着说了自己的名字,虽然他大概从不觉得有一天他还会再见到这个少年。

后来,大概是九八年的时候周瑜与孙策一起回了次国。是十月份左右,孙权刚考进大学,孙家也搬到了城里,无论如何孙策都该回去看看。

那阵子出租车还不多,他们等了很久都找不到车,只好打算先走一走看看有没有其他的交通方式。就在这时一辆面包车停在了他们面前,司机摇下窗户,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忙。

那个笑容熟悉得让他难以接受。

距离他们初次见面只有五年的时间,算一算甘宁也不过就是刚成年的岁数,可这辆车明显是哪家的公车,甘宁做的也肯定是司机的活计。

“甘……兴霸?”周瑜皱了皱眉,问道。

对方有些愣住,突然露出了一个更灿烂的笑容,“原来是周瑜啊,这么巧!上车吧,去哪里我载你们。”

“认识?”孙策偏过头问他。周瑜点了点头,拉着孙策上了车,心里却有些难受了。

那时候他才知道甘宁初中毕业后就没再念书了,到处打临时工做些体力活,靠着父母留下来的钱和自己微薄的收入过日子。

成年后他拿到了驾照,便找了份司机的工作,这才刚做上没多久。他的资料被印在牌子上,印着他的名字甘宁——不是甘兴霸。

“你改名字了?还有随便载我们不要紧么?”

“没改名啦,一直都叫这个,小时候不喜欢这名字,嫌弃它太女气罢了。”甘宁笑了笑,“我这段时间很空,而且老板也蛮喜欢我的,说这辆车在没有工作的时候我可以随便开。”

孙策揽过周瑜的肩膀,大声道:“没想到你还有个这么有趣的朋友啊周瑜!”

周瑜瞥了他一眼,只是笑,没有作声。甘宁从后视镜看到他们的动作,突然开口感慨道:“真好啊。”

“什么?”孙策有些诧异。

“你们的关系啊——”甘宁轻声说,声音听起来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我也有一个呢,很重要的,想带他去父母相识的地方的人。”

“只是现在看来,大概是不可能了吧。”

孙策怔了怔,突然弯起眼睛,笑嘻嘻道:“放心吧,绝对会有那么一天的!”

甘宁沉默了一会儿,向周瑜确认道:“周瑜……真的会有么?”

“当然。”周瑜微笑道,“只要你相信。”

周瑜那时候并不知道甘宁所指的人是谁,自然也不知道甘宁想去的地方是哪里。他并不喜欢对人开空头支票,但他总是相信孙策的。

后来他和甘宁之间开始有了联系,但没过多久就突然单方面地中断了——他再联系不上甘宁。直到几年后,他因为孙策葬礼的事找了几乎每一个曾认识过孙策的人,那时候甘宁家的电话,才终于再一次被接起。

 

滨崎步也算是孙策当年最喜欢的歌手之一了,尽管孙策去世的时候她才出道没几年。要说孙策最遗憾的事情恐怕就有没看成她的演唱会这一点,于是周瑜也将滨崎步的演唱会列在了他要去完成的事情的列表中。

甘宁一开始是不肯来的,毕竟他是一个人生活,条件本就拮据。但不知为何周瑜总觉得应当叫上甘宁,于是他提出了由自己请客的条件。

这下子就算是甘宁,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你朋友不是很多吗?为啥一定要叫我?”甘宁刚下飞机一见到他就不解地问道。

周瑜笑了笑,领着他去了停车场,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如果不这么做,他觉得自己恐怕会后悔。

他不希望他完成孙策梦想的旅途只是单纯的机械化的一条一条做到然后划去,这样的话,这些就不能算是梦想了。

如果梦想变成任务,那梦想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

 

出乎意料的是甘宁对日语竟有一定的了解,据说是闲暇时间里自己学的。问起原因,甘宁也只说他其实想来日本很久了,具体为什么要来日本,他一开始却没能问出。

那场演唱会上滨崎步唱了一首周瑜很喜欢的歌,叫《SURREAL》,甘宁也听得很认真,虽然他猜不到甘宁能不能完全理解歌词的意思。

 

……

大事なモノならそこに必ず(凡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痛みを伴うはずだよね(一定免不了与痛苦相伴)

……

いくらどうでもいいなんて言ったって(不管嘴上怎么说)

道につまづけば両手ついてる守ってる(一旦跌倒还是会双手着地自我保护)

そんなモノだから(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

指切りをしたあの日の约束は(曾经勾过指头许下的承诺)

ひとりじゃ守りようがない(独自一人实在难以信守)

语り明かしたいつかの梦だって(曾经彻夜畅谈的梦想)

ひとりじゃ叶えようもない(独自一人实在难以实现)

谁にも言えない谁かに言いたい(无法对任何人说却又好想找个人诉说)

あの人が谁より大切って(诉说那个人对我有多重要)

……

どこにもない场所で(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私は私のままで立ってるよ(我站着一如我是我自己)

ねえ君は君のままでいてね(希望你也能继续做你自己)

そのままの君でいて欲しい(愿你永不改变)

……

*歌词及翻译来自网络

 

周瑜想,他一定要找上甘宁,无非也就是像歌词说的这样。

他可以和孙策一起到天涯海角,却没办法追随孙策到天国地府。因为孙策不可能是他的一切——无论如何他都想要活下去,他依旧热爱生命,这个世界也还有着许多不同于孙策的美好存在。

他会活着,尽管这个世界上已没有了孙策。只是他没有办法一个人完成那些承诺与梦想,因为如果是一个人那些就毫无意义。

他不想与任何人分享与孙策有关的回忆,却又拼命地渴望着见到与他拥有关于孙策的共同回忆的人——他害怕想起孙策,却又无比怀念他、想见他。

他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说起他和孙策的曾经,但他又很想听谁提起孙策。一个人守着记忆那么久,他害怕有些记忆已经成了他一个人的。如果这样的话,要是有一天连周瑜自己都忘记了曾经有一个对他那么重要的人存在,那么他们曾经的梦想与感情,不就会成为空无,谁都记不住了么?

他不可能在没有孙策的世界里做原本的那个周瑜,但他希望至少这个与孙策相似过的朋友可以一直做他自己,不改变,也不再悲伤。

 

演唱会只有一个晚上,周瑜给甘宁订的机票时间却有一周的间隔。甘宁问起这期间还有什么安排,周瑜却反问他难道没有想去的地方。

甘宁挠了挠头,有些踌躇地开口:“倒是有个一直都很想去的地方,但是本来是希望能和另外一个人去的……”

周瑜突然想起当年甘宁说过的那句话,被孙策认可了的,一定会实现的想法。

“还没有追到么,那个人?”

甘宁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地解释道:“不是那种关系啦,我有这个愿望的时候才小学,虽然……”

“虽然后来再见到面时的确觉得自己很喜欢他就是了。”他苦笑了笑,声音很轻也很低。

周瑜皱了皱眉,他实在不喜欢看到这张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也不习惯。

“发生了什么事?再见面的时候。”周瑜问道。

甘宁摇了摇头,说:“大概是天大的仇吧,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原谅我了。”

周瑜怔了怔,随即问道,“你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当然是京都啊!京都最美了不是吗?有歌舞伎,有小吃,还有好多好多好看的建筑和古寺。”甘宁伸了个懒腰,企图让自己振奋起来。

“还有我父母认识的那个寺庙,虽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大概的地方我有查到,那里有好——多枫树呢!”

周瑜吃惊地张大了双眼,像是想起什么一样,低笑起来。

“不会这么巧吧……甘宁甘宁,阿宁……原来是你么?”

甘宁歪了歪头,讶异道:“从小到大除了我父母还没人叫过我阿宁呢。”

周瑜笑道:“这周我就带你在首都圈转转吧,京都恐怕不该我带你去。等今年枫树红了的时候就去那座寺庙看看吧,约你心里想的那个人一起。”

“他不会同意的……”甘宁咧了咧嘴角,“我问过他,他说他连欧洲都没去过不可能先去日本。更何况是和我这个仇人……”

周瑜摇摇头,“他有没有原谅你我不知道,但如果你不去找他,他就真的不会原谅你了。”

“更何况,京都的话,他已经去过一次了,去年年初的时候。”

 

周瑜二十八岁的那年春节,以前认识的一个小学弟突然找上了他。也是那次去小学演讲时认识的,当时是给六年级的学生开会,演讲完之后那个小学弟就跑过来跟他讲了蛮久,印象里是很聪明也很有想法的孩子。

那孩子名叫凌统,眼角下有颗泪痣,长得也不错,所以他记得还算清楚。

第二年凌统上了初中还有来找过他一次,不过他当时忙着准备出国,孙策又找他有事,他没能跟凌统聊很久,只是记下了凌统的家庭住址和电话,答应他有时间一定会再联系。

谁知道再联系的时候,就已是七年之后,孙策去世之后。

零二年秋天的时候凌统一个跨洋电话打过来问他春节要不要去京都散心,听起来有些消沉,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那时孙策去世还没到一年,周瑜也觉得自己的确需要放松下心情,便同意了。

于是零三年年初他便和凌统一起深入地游了遍京都,凌统带了件红色的大衣,像火一样,燃烧着强烈的情感与力量。周瑜是喜欢这个颜色的,孙策更喜欢,但他在那件事以后就没再穿过红色了,因为他无法忘记。

夜晚的锦市场一片黑白,黑色是夜幕,白色是灯牌。凌统穿着火红的衣装站在素寂的颜色里拍照,一瞬间竟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在葬礼上着了红衣的,太过绝望和恐惧的自己。

 

二十六岁那年发生的事情周瑜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春天的时候他和孙策一起修士毕业,回了次国去孙权所在的沈工大做毕业演讲,大概呆了一周左右。孙权已经成为了一个不错的男人,很受同学欢迎,也有着交情过命的兄弟朋友。

他们抽空回了趟孙策家,并没有和孙坚夫妇说明他们的关系,孙母催促孙策的婚事,孙策也只是以还没找到工作稳定下来作为借口。

周瑜知道他们不可能这样敷衍他们的父母一辈子,他自己的父母多多少少知道一点,也宽容一些,但孙坚夫妇对他们的事情一无所知,估计也难以接受。

但他无法离开孙策,就像他坚信孙策不会松开他的手一样。

 

之后他们两个都找到了工作,尽管并没能去同一个单位。

那年十二月滨崎步有一场在东京巨蛋举办的演唱会,孙策从她出道没多久就很喜欢她,也早早就买了票打算去看。

周瑜所在的单位那两个月都很忙,他就推脱了没去。当天晚上他留在公司加班,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说孙策出事了。

是意外。等他赶到的时候,孙策已经咽了气,半边面容都毁了,身体也冰冷得完全不像孙策本人。

直到这时,他才相信了这一切都不是个玩笑。

意外总是源自于不幸外加上个人的不小心,孙策这人总是少了些稳重的,周瑜原本是觉得年轻人这样才好,不然就失了几分朝气。

他不怨孙策莽撞,只后悔自己没有陪他一起,如果自己在他身边的话,总是能看着他一点的。

然而到如今,后悔已没有任何意义。

在国外死亡的华人要搬运遗体回国需要很多手续,幸好周瑜在这边,情况也都了解,申请起来还算简单一些。

周瑜先通知的是自己的父母,然后才给孙策的父母打了电话,刚开口他就失了方寸,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

虽然孙策从年少时就离了家,但他依旧是孙坚夫妇最出色的大儿子,他们都盼着他成家立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当然在周瑜看来他已经是了。

因为周瑜的缘故孙策都没有想过要结婚生子,周瑜原本就已经觉得实在对孙坚夫妇不起,不过这事儿好歹孙家还有孙权倒不至于绝后。但孙策出了意外则是另外一码事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后周瑜只觉得无颜去见他们。

是他擅自把孙策带出了家乡,是他要和孙策一起出国,虽是为了他们共同的前途和未来,他也大抵明白孙策不曾也不会后悔,但他不知道孙坚夫妇是否这样认为。

生命、梦想、感情、自由。

孰轻孰重,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衡量。

 

火葬那天沈阳冷得可怕,大雪险些封城。不知为何竟还有日光从云层中降下,映在雪层表面,尖锐明亮让人睁不开眼。

孙家搬出农村后就一直定居在沈阳,所以葬礼也决定在这里举行。

孙策还算蛮出名,不管是在他们的学校还是在他们去演讲过的沈工大都有很多对他记忆深刻的学生,一场葬礼也来了许多有印象的没有印象的观众。

孙策生前是个极为珍惜自己容貌的人,如今遗容却实在称不上美好。周瑜回国后没让孙坚夫妇以外的人看到孙策的遗体,直到葬礼那一天。

火化的那些手续都是周瑜和孙坚一起去办的,选骨灰盒的时候,一旁六七岁的小侄子指着那些漂亮的盒子问他喜欢哪一个,稚嫩的声音天真又可笑。

“等我将来自己赚钱了,就给周叔叔买一个。”

周瑜哑然,大概也只有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才会问人喜欢什么样子的骨灰盒,但偏偏他笑不出来,也完全没有办法责怪对方。

“哪一个都可以啊。”他俯下身摸侄子的头,“所以,要先努力到能赚钱的时候呢。”

“嗯!”侄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跑回了父母身边。

周瑜大概只是随口说说,可他没想到他甚至都没有等到那孩子长大的那一天,他自己的骨灰盒是孙坚带着他父母去买的,和他给孙策选的一模一样的款式。

那场葬礼他没穿正常要求的黑白正装,——他原本是那么打算的,但一想到那葬礼会变成压抑沉寂的苍白或者漆黑他就觉得痛苦,他没有办法接受孙策被环绕在那样的场合里,然后变成和那些一样的颜色。

孙策最喜欢红色,但男人是没有穿红衣下葬的道理的,周瑜向孙坚说过这事,孙坚摇摇头,没有同意,只说可以让周瑜去选和孙策一起火化的其他东西。

陪葬品的限制其实蛮多,他想来想去最后也不过就是选了张照片放进去,是几个月前他们回沈阳时和孙家的合影,照片上每一个人都笑得灿烂就如同绝望与悲伤永不降临。

而属于孙策的那一枚他们一同买下却没敢在父母面前戴上的戒指被他偷偷保存了下来,挂在胸口,直到他的生命濒临终结才被人知晓。

在他的要求下孙策的遗体只露出了半边面容,是完好的那一半,化过妆之后看上去完美得一如生前。

那个帅气的孙策,那个优秀的孙策,那个让人无法抗拒的孙策……

那个周瑜的孙策。

他已经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六岁的年纪,没有经历失败,也不曾老去。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是他最美好的一切,最热烈的少年时光。

他不能如愿的,就由周瑜来替他完成,比如他未竟的梦想,比如他喜爱的红衣。

周瑜是穿着红色风衣去的,比起火的颜色倒是更深一些,如同新鲜的血液漫开视野,满目都是妖冶的红。

宾客里有些孙家的亲戚和孙策的朋友忍不住指责他,他却没有解释的意图。

这天太冷,冷到他不愿意开口。

而孙坚夫妇让宾客安静下来,先后拥抱了他,还没等说什么,就到了时间,该火化了。

每个人,不论好坏,不论贫贱,死后都会变成相同的样子,大大小小零碎的骨灰堆在那里,他分不出哪个是曾与他戴过同款戒指的手指,也分不出这究竟是否是孙策本人。

骨灰可以由死者亲近的家属捡一部分放进骨灰盒,照理应当是孙坚最先,孙坚却摇摇头,把工具递给了周瑜。

周瑜怔了怔,没有拒绝孙坚的好意。

 

和骨灰一起被悄悄封在了骨灰盒里的,还有本属于周瑜的那枚戒指。

——他不会让死亡成为他们的终结。

 

葬礼上还见到了足足有七年未见的小学弟凌统,零一年凌统已经满二十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起来比普通的年轻人要成熟不少。

他也见到了孙权、周泰、陆逊和孙权的女友,孙权一直在哭,周泰便握着他的手企图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孙权的女友站在孙权身后,脸色不太好,周瑜隐隐约约察觉了原因,但他不敢确定。

陆逊沉默地在后面看着,对上他的目光时,陆逊动了动嘴唇,似乎说了些什么。他想那大概是叫他别难过这类,他勾了勾嘴角,笑不出来。

凌统跑过来,有些焦灼地问:“周瑜学长你还好吧?”

周瑜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要知足,凌统。”

“啊?”凌统有些吃惊。

“人这一辈子,最该学会的就是知足。”周瑜微微敛了眉眼,低声道,“我们认识了十年,我已经很满足了,只是不甘心他就到此为止罢了。”

周瑜拍了拍凌统的肩,没再说话,径自离开了房间。

他本是想在殡仪馆附近转转的,却意外地看到了个熟悉的人。

“兴霸?”他看到甘宁倚在墙上,戴着帽子,脸上还多了道疤。雪还下着,几乎把他穿的黑色棉袄都盖成了白茫茫一片,看着总有种难言的寂寥。

“我还以为你没来。”他联系客人的时候曾找过甘宁,电话倒是久违地打通了,甘宁也答应了要来,到现场却并没看到甘宁的人影。

甘宁抖了抖身上的雪,摘下帽子——意外的是他竟剪了个平头,完全和以前乱糟糟的毛不是一个风格,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有个大概不能现在见面的人,就不进去给他添堵了。”

甘宁从怀里摸出盒劣质烟,倒出打火机和其中一支点燃。

周瑜皱了皱眉:“别养成抽烟的习惯,兴霸。”

甘宁愣了愣,把烟掐了,低声笑了起来。

“那都是小时候瞎取的名字了,这么多年也就只有你叫过。”年幼时他嫌弃自己名字太斯文不像男子汉,就翻字典给自己找了个威武些的名字,对很多不知道他真名的人他就只说自己叫甘兴霸,可这样的人与他交集较多也没几个,陆逊和凌统多叫他大甘,凌统甚至有些时候就直接“喂”或者“流氓”这样称呼他,就只有周瑜叫了他兴霸而且后来还没有断了缘分。

“有什么关系。”周瑜耸耸肩,“不是挺好听的名字么?”

“我先走了,周瑜!”宾客们陆陆续续地开始从殡仪馆里撤了出来,甘宁便有些着急地离开了,鞋印压在雪上,深一个浅一个的。

周瑜皱了皱眉,没有阻拦。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各自的欢乐,各自的悲苦。他曾有幸和孙策共享了一个命运足十年,可接下来的时光,他得自己走了。

 

周瑜还记得他们二十四岁的时候开始读修士,为了庆祝再一次顺利地一起走到了下一个人生阶段,他们难得疯狂了大半夜。

他曾体会过孙策的热度,也曾无法自控地亲吻对方。无所谓谁被谁征服,他只希望能更靠近对方一点,然后让他们的命运融合在一起。

如果合为一体,他们就能同生共死,真正享有同一个人生了。

可他们这样病态的渴望永远都不会达成,他们所能做的也无非就是把戒指套入对方的手指,然后亲吻、拥抱,感受着短暂的相融的错觉。

他珍惜每一刻能与孙策共同度过的时间。

 

那阵子不知为何日本同志多了起来,虽然作为从各种方面都很保守的国家日本还不允许这些的存在,但也有一些勇敢的人会做宣传或者调查之类。

他们有一次就遇上了同志的社会调查,一个漂亮的小姑娘递过来一张单子,希望他们能填一下。大概是问对同性恋的认识和态度吧,周瑜只简单地扫了一眼,孙策没有接那表格,笑嘻嘻地伸出手臂搂过周瑜的脖子,手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女生怔忡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祝你们幸福!”

周瑜无奈地瞥了一眼孙策,微微颔首向女生道谢。

孙策却咧开嘴笑得欢畅:“当然啊——”

“绝对会的!”

 

孙策说的话他总是无条件相信着的。孙策说他们一定会幸福,他却第一次反驳了他。

“我们已经很幸福了。”他这样对孙策说,孙策大声笑起来,他总是那么爱笑,嘴角一弯,就能摄了人魂魄去。

“是啊没错。”孙策说道,“有你在,就很好了。”

 

他和孙策开始交往是在十九岁。

八十到九十年代上海那边格外流行去日本留学,他们差不多是赶在东渡浪潮的末尾考去东京,但与其他人不同,他们对日本人并没什么敌意,更没有什么捞金的目的。

他们的觉悟从最根本上就不同。

他们比谁都认真地学习,却也比谁都荒唐地玩乐。

前一年攒下来的电影他们都一股脑地给看了,印象最深的大概就是那部好评如潮的《霸王别姬》。

年轻人大抵都对爱情有过多多少少的向往,周瑜也不是没想过有一天能遇到一个画里的女子,与他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高中时他也曾试过和女生交往,——他和孙策都格外受异性欢迎,尽管是并不流行女性主动的年代,他们收到的情书和告白还是异常的多。

但他们两个与女人的恋爱都以他们被甩作为结果,周瑜觉得那大概是因为他们给不了她们想要的感觉,而那时候不管男女,都还对爱情抱有美好的想象。

戏外的段小楼遇到了戏里的程蝶衣,戏外的段小楼不是霸王,戏里的程蝶衣却是虞姬。

他们本就不可能幸福的。

“呐周瑜,你相信这么热切的爱情吗?”孙策仰倒在床上,声音有些嘶哑。

周瑜没有作声,他不可能会相信现实中也存在太痴狂的感情。孙策很清楚,所以也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

“多可笑啊,我竟然是相信的。”孙策笑道,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扯倒下来,然后侧过头盯着他看。

“我相信它。”孙策定定地注视着他,“所以,你要不要试着相信我所相信的东西?”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撑起身体凑过去亲吻孙策。

这种话本就不需要问的。

 

十六岁时周瑜的父母做主把孙策从老家接到了上海念书,为的自然是他们的独生子周瑜。孙策是个太优秀的孩子,他们相信就算在农村学下去他也不会被埋没,但周瑜和他相处得那么好,他们便想让他们做个伴,一同踏上未来的旅程。

生命那么长,生活那么苦,一个人总比不上两个人轻松。

十六岁的少年初逢知己,心中欢喜难以言喻,只巴不得整天都腻在一起,一分一秒都不分离。

一个人的话,做什么都太艰难太寂寞。

但如果是两个人一起,大概这天底下,就没什么做不到的事情了吧。

周瑜曾相信奇迹,也一直都认为遇见孙策是他这一生中最幸运的事。而哪怕后来他不再相信奇迹和命运,他也依然相信孙策,相信那个从十六岁来到他身边起就不曾再离开过的人。

十六岁时他在他身边,二十六岁时他在他胸口,三十六岁时他们都化成了灰,孙策的戒指也陪着他被埋进了土里。

他们从未分别。

 

一九九一年的上海,一个少年在父亲的带领下来到了这座城市,什么都是新奇的,繁华与美丽都是他难以想象的程度。

他来向周瑜搭话的时候,周瑜没有拒绝,也从此无法拒绝这个人,和这个人所带来所夺走的一切。

彼时少年正年少,十六岁的年纪,眼中心中都是亮的。

见了他的面,就好像看见了光,本能地被吸引想要靠近,不去思考未来,也不去计较过去。

他们还有漫长的时间可以了解彼此。

当时周瑜还没有想到,他的生命虽还很长,他的人生却已终结在了相遇的那一刻。

留下的,就只有他们两个共同的道路,相随的命运。

 

不仅仅是十年而已。

不仅仅是二十年而已。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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