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光。要有你。
【不爱点心喜欢推荐,懒癌晚期】

<彩虹>流亡(番外篇)

致诸葛亮:


 


十四年不见,你在那边是否安好?


我在信首写了你的全名,请原谅我的不敬,只是从小到大我几乎没几次机会写下你的名字,想以此略表怀念。


你说人世间总是聚少离多,我曾反驳过,可如今我不得不承认,就连相伴十二年的我们,分别的时间,却也早已超出这些了。


 


我对自己年幼时的生活早已没什么记忆,后来回想起来便只想得起那些模糊的,仿佛永无休止的争执与悲伤。然后那些突然就断在了某一年。


之后我被送去了孤儿院,前半个小学时期都试图在同学们面前隐藏自己的家庭状况,直到九岁那年,我遇到了生命中的第一道光。


你。


从那时起,无论在法律意义上还是在我心目中你都是我的父亲,尽管你从未让我这样称呼你。你当年应当是刚从山东搬到大连,想在这边安稳下来。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打算结婚,但你想要一个孩子,便来到孤儿院挑了很久,最终选中了我。


那时候的我还看不出你后来让我深刻崇拜着的睿智精明,只觉得你和其他人都不同,你的目光扫过我时,我觉得寒冷,却又忍不住被其吸引,望向那双细长的眼眸。


后来我知道那感觉是无所遁形。


感觉羞耻,却又渴望被注视和了解。


这种情绪后来伴随了我整整十二年,我无法向你隐瞒,无法对你说谎,奇异的是,我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刚领养我没多久,你就带我去见了一个人。其实是一家人,但我就是知道你真正想让我见的是哪一个。那是你的老板刘备,和你相识才一年,彼此之间却已极为熟稔。虽然你可能会不高兴,但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其实一点也不好。他不是北方人,性子里没有那种被冷风刮出来的凛冽,眉眼柔和,声音也并不硬朗。但你说他天性仁德,雄才壮志,重情重义,就好像全天下的优点都在他一人身上。我自然不会反驳,虽然就连我看你,都并非如此完美无瑕。


当时刘备新娶了妻,那女人开朗大方,人还算不错。刘备有一个四岁的孩子,也就是后来我们的少董刘禅,她对他很温柔,对我也一样。


但我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在我十几岁青春期没过的时候我曾暗暗地猜测过你领养我的原因是不是在跟刘备和他老婆赌气,但那念头转瞬即过,你不会像我当初那么幼稚,后来证实你和她的关系也没我一开始以为的那么糟糕。


我有记日记的习惯,很多当年微妙的情绪都记录在其中,现在再返回去看看,自己年少时真的是有些可笑了。我不知道你当年是否也与我与其他小孩子一般天真过,那些都是我无法碰触到的时光,却不知若有来世,能否让我生得再早一些,好让我认识那个我无法想象的幼龄的你,好让我参与更多的属于你的岁月。


只是若真如此,不知我还能否再遇见那个人。


 


我与你相识的时候你们的企业才刚刚起步,刘备和他一起北上的两个哥们整天在外面揽活儿,而你坐在办公室里打理事务,每天回家都很晚。我和你的关系还在磨合,我不敢多问,却又希望你哪天能主动对我说一说那些困扰你的东西。


这个情况一直持续了近两年。


刘氏最大的转机不在于你,我想对于这个企业来说你是如呼吸空气一般必不可缺的存在,但真正让它走上正途的,是马超的加入。


那天你回家比以往还晚,还带着在你身上少见的酒气。我放下作业跑到门口见你,却被你的样子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一向冷静的你那一日却格外兴奋,但不知什么被掩藏在激动后面,我看不懂,但你第一次,开口说了。


马超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的是宝贵的团队和人脉,与其相比,他自己的能力或者罪过都显得无足轻重。你说你知道刘氏的崛起已经不远,而事实证明,你从来都是对的。


 


前阵子我在悉尼遇到了赵云叔叔,寒暄时无意中提起了马超,他便与我讲了许多你不曾告诉过我,甚至可能连你都不知道的关于马超的事情。


马超是那一代很出名的少爷,官二代,高材生,长得还好看得要命。照常理来说这样的人哪怕一辈子碌碌无为也能过得很好,更何况马超还有志向有抱负。


然而有些时候,有能力也是一种过错。


他站错了队,招惹了大人物,父亲被硬生生逼死,母亲因此而恨他,抛下了家,独自离去,不知道究竟去了哪里。


他没法打官司,只好找了个晚上跑去跟人拼命,凭着满腔愤恨与青年强健的体魄竟是真的差点成功,可是他还有个年少的弟弟,他没能下手。


这一下把那大人物吓破了胆,没敢报复不说,自己也夜夜做关于马超的噩梦,精神很快衰弱下去。那些曾经对马超避而不见的同党就又回到了马超一方,只是那些事情的余威仍在,马超无法自立门户,却也无处可去。


毕竟他害死父亲是真,眼界短浅也非假,谁都不想成为错了的那一队,而人才从来不缺他一个。


而这个时候收留了他的,是当时规格小到可以说是供不下这座大佛的刘氏。


也许这么说并不正确,马超是刘备恭恭敬敬请来的,刘氏那时候便有你在又怎么会没有容纳他的体量,然而云叔是这么说的,我也只好这样写了。


马超在当时的刘氏起到的作用和旁人所想象的完全不同,刘氏需要的是马超这个名字,而他个人的才华与能力并没有得到重视。


一开始时自然还好,他得到了他应有的礼遇,也给企业带来了只有他才能做到的成功,他放下了戒心,决定全心全意为刘氏付出。


他贡献了他所拥有的一切,他的人脉,他的团队,他的钱财……然而当他打算利用自己的才能运转这一切时,他得到了一个假期。


公司为了奖励他的所作所为,给了他一个出国游玩的带薪假期,长达三个月之久,云叔和马超相熟起来,也是在这个假期之中。


那个时候他们都没想到这有多异常。


没有人不喜欢福利性质的假期,马超虽然是国内的高材生,英语也不错,却从没真正出过国,所以也很兴奋。而顾虑到不知马超英语水平如何,公司便遣了曾有过外派经验的人陪同,也就是云叔。


旅途的开始从来都是愉快的,澳洲是个美丽而安宁的地方,生活节奏缓慢,居民也大多温和。真要说的话澳大利亚远比英国更适合华人居住,虽然气候不如欧洲,但或许是因为活的太幸福,澳洲人并没有多么排外,也没有英国人沉淀在骨子里的遗留自鼎盛年代的倨傲。


我想过为什么是悉尼而不是伦敦巴黎或者纽约之类的地方,那些城市更冷漠也更致命,为什么你偏偏选了澳洲,选择了悉尼。


但当他讲完我便有些懂了。


说是去澳洲游玩,可事实上公司只是给他们短租了某间公寓三个月,并没有为他们准备去其他城市的行程。马超一开始还跃跃欲试地想要多去几个地方,然而当他们收拾好了那间公寓,马超却说不如先把悉尼玩够。


他们在悉尼过了几天好日子,他与马超旧日里虽非多么相熟,这几天却也磨合得差不多,云叔性子温和却不柔软,耐得下性子对付马超热烈而偏激的那些情绪,却也不会让其冷淡而骄纵的部分瞧不起。云叔这么说的时候好像是笑了,他说自己简直是为了马超被造出来的,却还要谨慎些,生怕自己哪里配不上了。


我说怎么会,他却摇摇头,沉沉叹息。


 


还未等他们决定好接下来的旅途,云叔便接到通知提前回国,而马超则留在澳洲,继续他长达三月的假期。


马超对此表示理解,甚至是有几分期待的,期待会不会有一天他也被紧急调回,因为有某一件非他不可的事情。


他没有这么说,但云叔就是知道。


那件事并没有耗费他太多的时间,处理完毕之后他便又回到澳洲,发现马超并没有自己去其他城市游玩,而是独自呆在公寓里,不知都做了些什么。


马超越来越不想出门,情绪也不大对头,云叔找不到原因,只好尝试着哄他开心,他当时也没在意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尽力,只是觉得不能让这个人就这样下去,后来想想,才知道是错过了些什么。


云叔第二次回国是在几周之后,临走前的那个晚上,马超喝了点酒,没让他陪着喝,只拉他听自己说话。


他说起云叔离开后他第一次不得不去银行与外国人打交道的时候,澳洲人很亲切,说话很慢,很清楚,他顺顺利利地办完事回到家,瘫在床上,竟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他终于做成了件事,只是一件小事,但它是顺利的,平稳的,只靠他自己完成的,与他之前的人生都不相同。


他总归还是能做到些什么的。


可是当他第二次在那个柜台前排队,那个人正在为一个白人办业务,她语速很快,他什么也听不清楚。


他觉得感动,却也感到悲哀。


云叔大概不能理解,但我是知道的,那种情绪并非感动或者悲哀这样简单的轻飘飘的词语可以概括,那时候汹涌而来的,一定是铺天盖地的尴尬、羞惭与无望。


并不是什么大事,也并不值得关注,可它刚刚好就发生在那个时间,让人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无能为力。


云叔没能注意到它的重要性,又或者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做些什么。所以马超到最后也没能被谁拯救,而我却幸运地,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救赎。


尽管我也一样,错过了他。


 


与你告别之后的那段时间,我除了你的愿望以外不想再关注任何人事,我按照你说的那样开始准备出国,语言、学术、面试、助学金……我攻克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终于抵达了伦敦。


在伦敦生活很艰难,我找了兼职,却又必须兼顾繁重的学业,心中着了魔一般的疯着,竟也没觉得疲惫。


那个人让我清醒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么在意,但我至今依旧感谢他为我所做过的一切。


他是钟会,我想你大概没听说过,他父亲和曹丕关系很好,他本人和你非常在意的那个司马懿的儿子们关系更不一般,我一开始还不知道这些。


他对我不错,与其说不错不如说好过头了,我早先并不在意,直到我看到他和司马昭在一起。


对,在一起。


我当时有些失落,但更多的则是震惊与激动,我想这点可以利用,于是渐渐对他好了起来,他很开心,我竟也因此心情舒缓不少。


我大二那年的助学金因为司马懿的人没能拿到,钟会替我摆平了这件事,当时似乎解决得有些奇怪,但那天的日记写的不甚详细,十年过去,我竟是记不大清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大学毕业那会儿,他借了我读研的钱,很多,足够我临时开始申请直到后来毕业近两年的学习与生活了。


除了你以外,那是第一个对我那么好的人,我想,若我完成了你的心愿,我将用我的余生来回报他。


然而那一天至今没有到来,也不会到来了。


我至今未能完成你的愿望,而他没有等下去。


 


我遇到了司马昭和司马昭的妻子,在告别钟会近十年的时候,不久之前,在伦敦,UCL毕业生聚会上。


她说钟会已经死了,因为背叛曹氏企图自立,在狱中因病去世。


我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他还那么年轻,他那么有才华,他明明有的是机会,他……


你曾说过这人世间总是聚少离多,欢短愁长,那是我难得不肯相信的你说的话,然而事实就在那里,由不得人反驳。


到如今我已理解你当初的煞费苦心,然而我自遇到你后唯一一次为自己所做的打算,却被这样冰冷而苍白的事实粉碎了。我想我不知还有多久的人生依旧会为复兴而奔波,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多久,但我所能抓住的,只有这一个愿望了。


而我不知道钟会临终前还留有什么心愿,所以我也不知道要怎样为他完成。


这将是我一生的遗憾。


 


马超也是因病离去的,但我想他的情况与你和钟会都不同。


你应当知道的,不是么。


 


云叔那时候便觉得不对了,应召回国后便与刘备说了应当提前结束马超的假期,刘备看着他,似乎有些不忍心地同意了,然而并不是当即,却要他完成工作之后去接马超回来。


云叔同意了。


之后便是漫长的,不知道为何一直不顺利的一个多月,没完没了的业务,没完没了的出差,没完没了的电话与短信。


那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繁忙,也将成为他从未体验过的后悔。


他错过了马超的电话,好几次。


而当他打回去的时候,对方虽然不算开心,却也总表示理解。


于是他也没太在意。


云叔有空时曾试图联系马超的弟弟马岱,却才知晓其早已被送去美国读书,他不知道马超参没参与,甚至知不知道这件事,而若是他知道,是会觉得欣慰,还是愤怒?


他当时没问,后来也就没机会问了。


他忙完了的时候,三月假期已经过去大半,就算没有那个约定,也是马超该准备回国工作的时候了。


马超已经好几天没跟他联系过了,上一个电话还是他几天前打过去的,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他发了短信过去,告诉对方自己第二天就到。


然而他第二天到了的时候,马超的身体早就冷了。


 


云叔说那是他第一次认识到,人原来真的会抑郁而死。


那两年里,云叔一点点看着马超从能独自闯进官员家中的健朗虚弱下去,日渐消瘦,染上疾病——他唯一没能够目睹的,便是那场不知是平静还是痛苦的死亡。


甚至没在医院,一个人躺在床上,似乎早已有所准备一般的孤独和绝望。


可偏偏又像是挣扎过的,他不知道当时的情形,也没办法知道了。


 


云叔说他后来怀疑过,也质问过你们,关于那个假期,那场旅行的动机。


因为在那两个多月里,马超的资源大多都被刘氏蚕食,仅留下的那些,也在马超病死之后投靠刘备,或者四散他方,再兴不起波澜。


你摇摇头否认了,说自己哪有那么能耐,如果真要逼死马超,当初就不会让云叔跟着一起去了。


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没有跟云叔说。


那个酒醉的夜晚,你曾问过我,对付一个什么都有却什么都没有了的人要怎么做。


我知道你在说谁,你那一晚就没说过别人。


我问你:你不是说他还有个弟弟么?


你摇了摇头,说该做的并不是威胁,他弟弟反而要离他远一些才好,因为家人之间的相互牺牲和索取都会显得理所应当,只有外人,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他好的人,才能让他普通起来。


可是啊,像他那样的人,就算被剪了羽翼,与之温情,变得与常人无异,也还是会觉得孤独的。


 


我想,最终杀死他的,应当就是那些折磨了他三年的自责、愤恨和无能为力,以及那无药可救的、与生俱来的孤独吧。


 


云叔说他很久没听到马超这个名字,也很久没见过故人了。他认识马超时我还不到十一岁,而如今我却早已立业,有些怀念,一时便多说了些。


我知道他其实是知道我想说什么了,我也知道了他的答案。


他还算不上老,他还有能力打拼,但他不会跟我走的。


我也决不会勉强他。


 


不过我会成功的,我已经错过了我除此之外最想要的,所以我不能失败。


我不会让你失望。


我这一生就如同一场漫长的流亡,命运迫我离开家,离开孤儿院,离开你,离开爱情,离开一个又一个熟悉过的爱过的人,最终到达了这里。


我将再次拥有一个家,不是生我的父母,不是养我的你,不是我错过了的爱人。但她将助我踏上愿望的终点,若是顺利,也将为我指引往后的道路。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希望你会为我祝福。


也愿你在那边一切都好。


 


 


永远怀念


姜维


二零三零年冬

评论
热度(35)

© 风月劫尽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