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光。要有你。
【不爱点心喜欢推荐,懒癌晚期】

【似凛】半生(松冈凛中心,已完结)

松冈凛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命运存在。他因为这个命运降生,也终将为其死亡。

在此之间他所能掌控的时间,只是他的半生。

 

他的人生原本普普通通,有着还不错的家境,足以应付学业的智商和无病无灾的生活。直到七八岁时父亲遇上台风去了世,才有什么被山崩地裂一般轰的一声改变了。

那之前他本是像许多小孩子一样有着天马行空般不切实际的梦想,想要飞到外太空去看一看星星月亮,也想成为动漫里的人物有着闪亮亮的装备和必杀技。

让我们来拯救地球吧,等我们长大。——可是这样的梦想还没等到长大就消失殆尽了,他连自己的父亲都救不了,也不曾看见父亲最后的模样,他所记得的关于那段混乱的时间就只有母亲和妹妹仓皇的哭泣和那场惨白压抑的葬礼。

继爷爷之后,父亲也离开了这个家,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男子汉了,他必须挺起胸膛,保护他的家人,守护他的家。

父亲死后母亲便憔悴了下去。原本家里有男人在母亲便可以安心照顾孩子们,虽然作为渔夫父亲的收入并不高,但维持一家四口的生活还不难。爷爷的遗产还算不少,去世后一半给了奶奶,一半给了父亲,那些年过去靠着父亲的勤恳竟也有增无减。不过他们不可能一辈子靠那些遗产过活,母亲去找了工作,虽然日本职员的工资与资历挂钩所以并没有很高收入,但至少也算是稳定的资金来源。而他每天起大早牵着妹妹走路上学,把妹妹送到班级门口,然后安静地走到自己班里坐着发呆。

晚上的时候他会陪母亲看会儿电视,妹妹回她房间玩娃娃,他便坐在电视前听母亲唠叨着父亲当年的事情,——到如今他已不记得多少了,只有一点他铭记于心,那是他母亲最经常对他说起的,关于父亲曾经的梦想。

母亲曾陪着父亲追寻过梦想,然而最后父亲失败了,他们结了婚,生了孩子,她却还是最爱他当年提起梦想时眼中的光芒。

多奇怪,她最爱他追寻梦想的样子,他却为了她不得不放下那已成空话的梦想勤恳半生,最后葬在了他曾想要征服的水中。

那些言语和自幼对父亲的崇拜让他在心里暗暗许下了愿望,他想要追随父亲的脚步,完成父亲失败了的梦想。

也正因为如此,当身边的孩子一个个开始想着毁灭世界把报复社会当做人生目标的时候,他却一个人从太知根知底到无法承受的小学转了出来,每天跑步几公里去新的学校上学。

为了他的梦想与爱。

那是他做过的影响他人生最大的决定,但当初他的想法也不过是要走父亲当年走过的路而已。他加入了父亲当时所在的那个游泳俱乐部,进了那附近的一所小学,然后遇见了七濑遥。

——他那么多年来见到的唯一一个在游泳方面天分能和父亲儿时媲美的孩子。

据说当年父亲也是自由泳选手,和遥一样。所以虽然他在自由泳方面的天赋实在算不上有多高,但他还是硬生生地把自由泳列入了他两项主攻项目之一,甚至练习的时间比练蝶泳还要多出不少。

后来他经历了一场让他第一次觉得他也许可以超越父亲也说不定的接力赛,和遥、真琴与渚三人结下了哪怕很久以后也都还很怀念的羁绊。

尽管那之后第二天,就是他离开的日子。

 

再回来的时候他直接转入了鲛柄高校,那是所男校,游泳部出了名的强悍。转进去的时候是抱着能更接近梦想一步的心情,真踏入鲛柄的大门时他却意外地没有了游泳的心情。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那个梦想对于他来说是有多么的遥不可及。

鲛柄是寄宿制的学校,双人一间,但由于他是中途转学进来的缘故,倒是比较幸运地分到了没有室友的房间。

他原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他休养静心一两个月之后去加入游泳部,继续朝着他的梦想前进,学科成绩也不会有问题,身体持续锻炼所以也都会一切如常。

妹妹的短信打乱了他的一切安排,他因为心中那尚存的怀念去挖出了以前埋下的奖杯,想要去拿照片时却遇到了那些人。

——曾与他共度过短暂的一年时光的队友们。

或者说,他的对手与过去的同伴们。

那三个人的变化都很小,无论是外形还是气质都无甚变化,但从真琴和渚的表现看来,凛自己应当是变化了不少,不然也不至于只有遥一人看起来像是认出了他。

看,这就是友谊,在时间的面前,它多么脆弱。

不过遥对于他来说从初一开始就有了彻底不同的意义,从自己惨败给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意识到了遥曾经的态度有多无谓多漫不经心,而自己又是多么的弱小,多少年的努力都抵不过天才这两个字。

从那一天开始他就不再把遥当成是朋友,而是他在内心偷偷认定了的宿命般的对手,他想要超越的目标。他在游泳方面的天分远比不过父亲或者遥,甚至可以说遥的泳姿一直是他理想的那样完美自然。所以他必须赢过遥,不然的话,他没有办法让自己看向更远的目的地。

抛下辛辛苦苦挖出来的奖杯时他心中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大概他那时候便已经有所预感了,这场意外,将让他的人生从此不同。

他一直试图走向未来,前方却总有障碍。遥就像是一堵墙,立在那里,让他们彼此都无法前行。

后来他独自一人带回了父亲当年的那张照片,放在宿舍的桌子上,每一天都看得到。

与遥再一次比赛让他重新燃起了对游泳的热情,他渴求一场完完整整的真正的胜利,只有遥才能给的,一个打破他们之间关系桎梏的契机。

他比自己预想的更早地加入了游泳部,一场蝶泳游下来御子柴部长就欢欢喜喜地揽着他的肩膀说他是他们收到的最出色的人才之一,脸和速度都是。

凛一听这话就炸了,面色一沉刚想反驳却看到部长对着一个个子不高的学弟招了招手,待学弟欢欢喜喜地跑过来之后拍了拍凛的肩膀,道:“关于游泳部的事项就让他给你解释吧。”

凛皱了皱眉,想继续之前没说出口的怒言,部长笑了笑,似乎毫无顾忌地问他是不是有个妹妹。

凛点了点头,之前酝酿的怒意就全都没了。

“之前来找过你呢,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凛冷哼一声,心中便完全不再有反感。

那位学弟在部长离开之后就叽叽喳喳慌慌乱乱地跟他讲了起来,明明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却不知道为什么极为紧张所以连最基本的自我介绍都忘了做。

“我是松冈凛。”他硬生生打断了学弟的话。

那个少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忘记了什么,有些羞愧地鞠躬道歉,说他叫做似鸟爱一郎。

那以后他们两个像是被故意连接在一起了一样,部活时似鸟总跟在他身边不说,就连宿舍,都被分到了一起。

鲛柄高校的游泳部有其专属的宿舍楼,他拉着行李箱找到房间时,似鸟那家伙看到他支支吾吾地开口,竟是问了句上面还是下面。

他顿时愣了,“哈?”

他不会承认那一瞬间他的确是误会了,还以为对方是在问top or bottom这类的问题。

当然最后解释清楚了是床位的选择,他还是偏爱下铺的,不是懒得爬梯子,而是他半夜时常睡不好,早上起得也早,若是睡在上铺,似鸟那家伙也别想睡饱了。

没几天便传来了岩鸢游泳部要来鲛柄合练的消息,他皱了皱眉,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部长怎么会同意这样的要求,那边有七濑遥这样从小天资出众的选手,就算这几年没听说他参与什么赛事,就小时候那些奖杯也足够了。

更何况他才知道似鸟是他小学六年级毕业时参与的那场大赛的见证者之一,重逢后认出了身为当时冠军队伍成员的他,惊喜之下也就试图来接近他。

看,那场接力赛,改变了多少。

明明他之前也参加过很多比赛,遇到过很多人,却从没有一场比赛能像那一次那样,结下许多难以斩断的羁绊。

他决心斩断它,不是跟似鸟的,而是跟岩鸢那几个人的羁绊。他已经发现他再不能在他们面前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心态,无论是在遥面前,还是在真琴或者渚面前。

与遥再次约战后他就再没练习过蝶泳,一心扑在自由泳的训练上。鲛柄最出色的自由泳选手是部长御子柴清十郎,但部长很忙,也并没有什么可以指点他的地方。

松冈凛在游泳上并不缺少专业方面的指引,他欠缺的只是天分和对抗自己或者别人的强大内心。

他总是迷惑,总是停滞,但他的梦想在前方,所以他最终的选择都是前进,没有其他。

回国之后,他常做噩梦,半夜醒来的时候总是两点左右,他一个人坐起来,在黑暗中卡着喉咙大口呼吸,却不得不刻意压低声音以防吵醒了上铺的室友。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似鸟发现了这个秘密,若是他醒来的时候似鸟也醒着,似鸟就会爬到下铺来陪着他,然后不顾他反对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直到他再次入睡。

这种感觉很安心,所以他也渐渐地不再去拒绝。

似鸟对他的崇拜和追随几乎是病态的,似鸟试图去探索他的一切,为他所要做的所有事情做准备,且不求回报。但奇异的是这种关系并没有给他任何压力,就好像他们天生就应该这样的,并不是对方一味付出的,而是他们都在彼此身上索取着自己需求的东西。

尽管他并不知道那都是什么。

和似鸟开口说起父亲的事情总感觉很容易,似鸟并不像他以前遇到的朋友们一样对他父亲的死毫不知情,——这个事实早就被其在哪张表格中他填写的家庭状况里发觉了,而且并无顾忌地就被提起。

他真正没想到的,是似鸟也会有那样的心情。不甘心拥有天赋的人浪费才能,不甘心他明明有能力参加似鸟申请却被驳回的项目,然而更擅长的蝶泳却一项都没有参加。

就像他对遥几乎可以说是恨铁不成钢的某种心情,但这样的心情只会存在于关系亲密的人们之间,所以他不会轻易承认。

他和似鸟讲了父亲短暂的一生与梦想,也讲了他自己的,除了在澳大利亚的那段时光以外他想如今似鸟应当什么都知道了,关于他的一切。

他将专注而诚挚地对待他与遥的决战,而似鸟将站在看台上,为他呐喊祝福,绝不背叛。

结果自然是他赢了,多少年的苦练终于有一次真正地胜过了对方的天赋,他也知道若是遥能有接近他的训练量结果绝对是他被落下,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狂喜。

三年来,终于有那么一次了,他可以自由地大笑,不必顾及前方尚且存在怎样的波涛汹涌。

终于有那么一次,他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曾经的对手,被他碾压跨越的目标。

若是对方不经历刻苦努力,他们必将再无机会一起游泳。

因为他的梦想永远都在前方,他不会回头。

 

六年级的时候他自认为关系最好的队友从不是遥,——那时候遥总是避开他的,就像是不想和他接触一样,渚总是缠着他学游泳,后来缠着他要入队,为的也是遥,从不是他。

只有真琴是和善待他的,看不出任何目的,也并没有和他重合亦或相互阻碍的路。所以那时他总想着大概这些人里就真琴才算是他的好朋友吧,虽然不是像宗介那样亲密的知己关系,但好歹应当是相互眷顾的。

于是他在意真琴,也一直都比别人要多。所以他当真认为了对方也应当是这样对他的,应当在他被人说笑的时候帮他说句话,应当和他保持这样的友谊哪怕他们都长大。

但他想他大概是错了,真琴的眼里从没有他,他曾在其中看到过的自己的影子,也不过是真琴眼中遥所注视着的罢了。

他曾关注了遥那么久,他曾把真琴当做是自己在这个地方最好的朋友,他曾手把手教过渚蝶泳引领过渚一次次打破渚的蛙泳记录,他也曾拜托过真琴去请求遥甚至利用了遥不想辜负渚的心情让遥同意了一起接力。

可是现在,他们不再需要他了。他们有了新的队友,虽然不能承担队长的职责,也没有标准的泳姿与能带来胜利的速度,但那个人对他们言听计从,也配合着他们玩闹一般的“竞技”游泳。

他专心致志地准备了两个月的自由泳,只申报了一个项目,他以为遥也一样,但结果却并非如此。

遥并不是一心和他比赛的,也不只是为了他来比赛,他还有更高分数的项目,而那个项目在部长找他参与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那时候他甚至都没想过要和鲛柄的部员一起接力。

也没想过要报名他们约好比赛的一百米自由泳以外的项目。

他被似鸟叫出去看了岩鸢的接力,岩鸢的新部员泳姿拙劣速度业余,完全不可能带来向他的蝶泳触壁时那样的美感。但遥站在那里,为入水做着准备。凛心中有被背叛的震惊,却意外没有了愤怒,他看到遥有一瞬间目光与他的交汇,有些慌乱,也有些坚定。

那时候他便明白,他大概再也回不去了。

他独自一个人走遍了年少时曾留下过回忆的地方,他六年级时去的那所小学,他和他们一起游泳的那座已经被拆除了的俱乐部,他们埋藏过记忆和荣耀的那棵樱花树。

就像那栋建筑一样,他们之间的记忆也已经成为了一片荒凉,再无法挽回。

就像那时候他和他们一起几乎忘记了要离去也忘记了要前行,只有在戴泳镜时弹头带的疼痛能让他警醒,那个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习惯比什么都根深蒂固,他入水前这样做,迷茫时这样做,痛苦时这样做,快乐时也这样做。

入水前他需要清醒,迷茫时他需要指引,痛苦时他需要梦想,快乐时他需要方向。

甚至连噩梦都是必需品,梦里遥离开他,父亲离开他,而他孤身一人看到曾牵着妹妹的手走在人群最后的自己,自己说了些什么,他却从来记不清。

他有时候也会梦到那场接力赛,父亲曾说在水中忘却自己的时候,就能看到最美的景色,他对此深信不疑,但却也只看过那么一次。

梦里的比赛并不是和经历过的一模一样,他梦见自己游着游着便沉进水里,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想挣扎,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清,一片深黑中突然出现了遥的脸,他嘴唇动了动,说的话他记得清楚。

——他说,这就是“free”。

然后他醒了过来,似鸟那家伙哭丧着脸摇晃着他,说你在哭啊前辈。

哭?他垂下头有些不解,为什么会哭呢,明明是个难得还不错的梦境啊。

 

决赛前由于部里原本游蝶泳的那位成员受了伤,部长再一次找上蝶泳最优秀的凛,这一次他并没有拒绝。

与跟遥他们比赛时的感觉不同,鲛柄这支队伍是绝对让人有必胜信心的,每一个人都足够强大,相互信赖,却绝不依赖彼此。

在这样的队伍里他没有丝毫忐忑,他知道他们一定能赢,而且会赢的光彩万分。

而这一次,现实没再跟他开玩笑,一切如他所想。

迎接最后一棒的御子柴时他感受到了从没有过的安宁,他触壁时便已是领先了其他所有人一些,他丝毫不担心部长会被对手追上。

御子柴触壁时,凛抬起头望向看台,似鸟在那里,身边竟坐着他本以为再不会站在他这边的江和遥他们,似鸟向他招手,脸上的红晕在日光下显得有些灼目。

心里有什么轻声坠了地,让他如释重负般地笑了出来。

御子柴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有些沉重而了然的力道和语气。

“别哭啊,松冈。”

 

那是御子柴清十郎在鲛柄的最后一场比赛,赢了之后他们开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一向在部员面前很严苛的部长醉得不成人样,最后还是没喝酒的似鸟和酒量被锻炼的还不错的凛把他带回了他们的宿舍。

御子柴被他们放在了下铺凛的床上,而凛跟着似鸟爬到上铺,挤在小小的床上坐着。这样的环境根本无法睡觉他们都很清楚,于是也留了个灯没关,打算聊聊天就这么度过这个夜晚。

他看到似鸟的喉咙动了动,吞咽的动作应当是紧张着想要说些什么。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对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松冈前辈……以后也可以多笑一笑么?”

“就像今天比赛结束时候那样……可以吗?”

凛有些怔愣,须臾,沉声问道:“今天遥他们为什么会在那里?”

似鸟顿时有些慌乱,“被前辈发现了么?”

凛挑眉,一手敲在似鸟头上,中指的指节压着头顶,用了不小的力。

“说。”

似鸟痛得双手抱头,微微蜷缩了身体,犹豫了一会儿,道:“我去找了七濑前辈……本来以为只有七濑前辈一个人的……结果……”

凛沉默了一会儿,听着似鸟仓皇地解释着,生怕他生气的样子,终于叹了口气,手指放松下来,平摊在似鸟的头顶,揉乱了似鸟的头发。

指尖碰到似鸟双手的时候,从对方皮肤上传来的热度,切切实实地传达到了他的心里,让他感受到了温暖。

“谢谢。”良久,他轻声道。

似鸟张大了双眼看着他,眼中氤氲出泪水,却迟迟不肯落下。

下铺醉醺醺睡着了的御子柴部长毫不自知地说着梦话,声音迷迷蒙蒙的,竟是他们从未听到过的温柔。

他们没有再出声,空气静谧得连呼吸都听得到,而那个明天就将分别去往远方的前辈自顾自地说着——

“别哭啊……我们都在这里……”

“你还有我们呢……”

骗子。

凛安静地想着,明明你明天就要出发去其他城市了,还说这种话。

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丝毫不知道旁边的学弟看着他已不敢再移开目光。

 

十九岁那年他告别了似鸟考入了本地最好的大学,专修游泳。尽管他知道成为奥林匹克选手这样的目标对于他来说实在太遥远,但他从没有放弃过。

他不再游自由泳,蝶泳成了他唯一的专攻,他毕竟不是父亲本人,他没有父亲的天赋,也不像是父亲那样,那么擅长自由泳。

那个梦想终于顺利传承给了他,不再是父亲的,而是真正成为了他的。

第二年似鸟和江也考进了他所在的大学,江学的新闻系,似鸟却进了会计系。

他们住在各自学院的宿舍区,时常会见面,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实现了他的梦想,或者坠落。

然而世事无常,大三结束的那个假期他应了御子柴的邀请和似鸟一起去欧洲旅游,原本御子柴是希望江也一起的,但江坚持不去,问起原因就微红了脸颊也不肯说,凛便知道,江大抵是恋爱了。

像江那样漂亮的女孩子都到了大学不恋爱几乎是不可能的,凛便也没在意,说了句自己多注意就离开了日本,再回家的时候,打开门迎接他的妹妹却是红肿了眼眶。

“失恋了?”凛皱眉,问道。

江摇了摇头,垂下眉眼,左手抚上腰际。凛看着她的动作,心里一刹那就凉了。

“哥,我怀孕了。”她说。

“你男朋友呢?”凛掐了掐眉心,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她等到自己回来,肯定不是想去做流产。

江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他不想要,他说他只是玩玩而已,没想跟我结婚。所以我们分手了。”

凛觉得她又要哭了。

江突然抬起头,看着他,坚定道:“是双胞胎。我必须把他们生下来,那是两个孩子的生命。”

凛想反驳她,但他也知道,她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想做的事情,他以前就阻止不了,如今,更不可能。

“过几天去办休学吧,江。”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孩子们生下来,我养你们。”

 

第二年的初夏留给凛的印象就只有臆想中的血红与现实的惨白。接近预产期的时候江便住进了医院,微笑着跟他说请专心比赛。

那阵子刚好日本举办了奥运游泳选手的全国选拔赛,他们学校举荐的蝶泳选手是他。入水的时候他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冷静,梦想近在咫尺。

然而当他赢得了资格极为欢喜地和似鸟一起去病房找江的时候,迎接他的却是一片惶急而忙乱的景象。

那对双胞胎只生下了一个,而江和另外一个婴儿都死了,留给他的只有一片苍白。

迷迷蒙蒙中他听到婴儿的啼哭声,似鸟在背后紧紧抱着他,哭着说前辈你哭吧哭出来吧。

他却觉得很平静,并没有想流泪的感觉。

就是这天有些冷了。

 

江去世后母亲也病倒了,住进了医院,凛得知之后看了会儿面前皱皱巴巴的婴儿,跌跌撞撞地跑到水池前用冷水冲了把脸。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自己容色坚定,已看不出任何动摇。

他放弃了参加奥运会的梦想,也没有读研,而是毕业回家专心照顾起了这个孩子。

他把这个孩子当做是自己的儿子来抚养,给他取名为镜。父亲留下的遗产也都用在了给母亲和这个孩子的身上,——还有他全部的时间。

江怀孕的那段时间他也有查过照顾婴儿的事项,但总归只是一部分而已,现在要他从头开始做这些,实在是太过困难。

一个前几天还在游泳池里度日为了梦想与荣耀拼搏冲刺的男人,突然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抚养一个婴儿生怕用大了力伤到对方谨慎又笨拙。

所幸遥和真琴也留在了本地,和江原本的关系也都不错,尤其是真琴时常会来凛家帮忙照看孩子,似鸟也常来,不过似鸟大多是为了照顾他。

他没有问过似鸟为什么不成家为什么总是跑到他这里来,他隐隐约约是知道些原因的,只是对方不说,他也不想拆穿。

他想他的确是个自私又任性的人,一直都是。

镜满周岁之后他便去找了份游泳教练的工作,每天只需要工作六个小时。考资格证对于他来说太过轻而易举,而凭借着出色的外表和能力他的业绩也相当不错,很多少年少女甚至少妇都慕名而来,不都为了学习游泳,而是为了和他接触。

他的母亲身体好了一些,他便有时候会把镜带去母亲那边住几天,有个小孩在旁边,母亲反而会精神一些,久而久之,母亲的身体竟也好了不少。

似鸟毕业之后做了一家公司的出纳员,虽然这几年个子长了不少但性格还是如以往一般认真勤恳所以那家老板也蛮喜欢他,给他的待遇不错。

镜两岁的那年春寒,镜发了高烧送去医院,因为正值工作日,他就没跟别人说这事,更不敢跟母亲提,就一个人在一旁陪护守了两天两夜没敢合眼。

等镜出了院,他反而病倒了,闷在家里脑内昏昏沉沉不知所措。两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有些闹人了,被他按在婴儿床里还一个劲地想跑出去搞破坏。

他颤着手指翻着通讯录,自然不能打电话给上司——他在镜住院时就请过假了,剩下的名字,就只有远在外地的御子柴和渚、在本地的遥和真琴还有似鸟、再就是母亲和大学时的教练了。

整个大学四年,他几乎都是独自一人或者和似鸟一起,再就是和江,加上他算不上讨喜的性格,他还真没在大学里交到什么朋友。

他咬了咬牙,把电话打给了真琴。毕竟在可选的这三个人里,真琴是唯一一个算得上会照顾小孩的。

但最终来帮他的人还是似鸟。

打给真琴的时候真琴在忙,他也就没说是什么事直接挂了电话。打算打给似鸟的时候门铃声正好响起,他慢腾腾地下床开了门,站在门前的是还穿着正装显然是刚刚结束工作的似鸟。

见到他开门,对方便匆忙问道:“松冈前辈,我手机坏了在修,怕你联系不上我就想找你说一声。去游泳馆找你的时候你不在,我就过来了。”

“你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工作么?怎么在家?”似鸟定下心再看他的时候,却是一下子更慌张了,“你生病了?”

凛无奈地叹息,揉了揉额角,让他进来。

凛在家发了一天烧,镜在一旁用稚嫩的声音说着话,——他还不会说长些的句子,只是爸爸爸爸地喊着,用肉呼呼的手指头戳他的脸。

他无来由地想起了前一年这个小家伙还扒拉着他的衣服在他身上舔来舔去找奶喝的时候,小小的一团看起来那么脆弱,就像生命本身,一不小心,就会死去。

其他人也不总在他身边,大部分时间里是他一个人陪着这个孩子的,教他识字说话,喂他进食,逗他开心。

对江的思念和对梦想的执着也在那一段手忙脚乱的日子里被冲淡了些,他没什么时间想三想四,每天最关注的除了这孩子就只有家里存款的余额和母亲的病况。

脑袋昏昏沉沉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似鸟说了些什么,然后熟悉的热度环绕着他,就像每一次噩梦后的入睡,安宁到几乎无暇去思考其他。

 

那次病愈之后似鸟便说什么也不肯走了,明明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像十六岁时那样抱着他不放,眼泪含了一圈,凛就有些扛不住了。

“我们还没熟到可以同居的地步吧?”

似鸟咬了咬下唇,似乎被这句话打击到了,但还是瞪着眼睛不肯妥协。

“继续让松冈前辈你一个人住的话,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怎么办?”似鸟看着他,眼中是太灼热的坚定情绪,“——你需要我。”

凛沉默了下去,他想他大概是说过这句话的,在过去的某个午夜。睡梦中他曾在意过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弃他而去,他的父亲、他的知己、他曾经的伙伴们、他后来的队友们……还有她的妹妹和母亲。就如同现实一般,他什么都留不住,也什么都带不走。

惊醒的时候,前所未有的恐慌笼罩着他,手机在一旁闪着荧光,他打开,刚刚让他醒来的短信来自于似鸟爱一郎,内容是说自己做了噩梦,有点担心松冈前辈,如果吵醒了前辈的话,很抱歉。

那时他颤抖着手指回复过去的便是那文不对题的一句话。

——我需要你,别离开。

而一旁沉睡着的婴儿被吵醒,哇哇地啼哭起来,忙乱之余,他也没去在意那条他唯一没被对方回复的短信,究竟有没有发到对方那里。

他唯一清楚的,是这句话的力度大概比喜欢更强烈,所以对方才坚持着不肯离去,无论遭受了多少冷淡投入了多少热切,也始终都相信着自己从未想要离去。

他别过头,没有再反驳什么。

“以后外卖钱你付,算是房租。”他这样说道,而那个已不再矮小的学弟微红了脸颊,像曾经被他称赞时露出的表情一样,迟疑地说了句多谢。

然后开心地跳了起来。

身前顿失的热量让凛不由松了口气,却又暗自觉得有些迷惘,不知前路何方,而他们又将走到怎样的地步。

 

和似鸟同居的日子并不陌生,尽管距离高中毕业已经过了五六年,但他们从未离开过彼此的生活,所以要真正融入彼此的人生,也并没有很艰难。

凛只负责孩子的饮食,真正他们两个的晚餐,都是似鸟去订的外卖或者从快餐店点的外带。

有天工作结束后凛回到家,本以为和以往一样应当只有孩子在的,可说出“我回来了”的时候里屋竟传出了难得的回应。

“欢迎回来,松冈前辈!”似鸟抱着镜从似鸟的卧室跑了出来,一脸莫名的紧张。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似鸟微微垂下头,“今天公司提前下班啦,回来的时候带了新一家的外卖,你去尝尝吧,都有点凉了。”

凛愣了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违和感让他有些在意,但还是跟着似鸟去了餐桌前,吃了口桌子上看起来卖相不算很好的菜肴。

“好难吃……”他抽了抽嘴角,这家店这个水准真的能有生意么?

“诶?”似鸟有点受到了打击的样子,一脸抱歉地说:“那我再去买点东西回来吃吧。”

凛皱了皱眉,“我去。”

出门几分钟就是超市,凛原本是想着要买点泡面或者速食类的食物填填肚子的,但越想越不对,哪里会有手艺那么糟糕的厨师?

他顿足,把刚刚扔进购物筐里的泡面放了回去,“麻烦死了。”

回家的时候似鸟已经把那些饭菜收拾了,碗筷也清洗干净了。凛瞥了一眼垃圾袋里,果然并没有餐盒类的东西。

看到他回来似鸟忙迎了上来,“买了什么?泡面么?我来煮吧。”

凛摇了摇头,“你去厅里陪镜玩,等一会儿。”

似鸟看了看他手中提着的购物袋,有些吃惊地张大了双眼,“松冈前辈你会做饭?”

凛不置可否,却有些心虚了。然而似鸟并没有在意之前他没说过这件事,而是定定地看着他,眸光欢切,有些羞涩而热烈。

凛不由别过头去,低声自语道,“所以啊……真是麻烦死了。”

 

那之后凛负责起了大部分日子里三个人的晚饭,凛也抱怨过这样每天目送似鸟出门,又因下班时间比似鸟早所以会迎接似鸟回家,然后还要负责家里的晚餐,这不就和似鸟的妻子一样了么?

但他也不能总像高中时那样采用暴力行动来泄愤,因为下手重了的话让镜看到不好,这年纪的小孩子向来长于模仿大人的行为,若是轻了,那就会像是掩盖害羞的撒娇。

当然似鸟也一般做不出让凛很反感的事情,真有生气的时候,似鸟也会很快发现凛的情绪不对及时道歉。

毕竟似鸟也不是当初那个还有些莽撞的高中生了。

这样下去又是多年,他们的生活越来越平稳,仿佛再掀不起什么波澜。旁人也总有问起各自为什么还没有结婚,凛大多只是不应答,似鸟却会支支吾吾很久然后说起已经有中意的人了虽然还没拿下。

凛是基本把镜当做是自己的儿子养的,没和镜说他母亲的事,也没解释过似鸟的存在。

镜不算很调皮,但也并不安静,有时候惹了凛生气,凛是真的想把他扔出去或者揍一顿,然而看着那双眼睛,就又想起那一日躺在病床上已无生机的江,便下不去手了。

这个孩子也遗传了江对运动的不擅长,父亲生下了对游泳一窍不通的江,江又生下了四肢同样不协调的镜。——可这一次没有另外一个孩子能继承那个目标了,他从父亲那里扛下的梦想终于无法再传承下去,他的儿子将有更自由的未来,他将可以选择自己的梦想,而不是像凛一样,继承另一个人的。

镜11岁那年他们第一次吵得厉害,凛也算是说话刻薄的人了,以往要是镜做错了事他也总能损得孩子不敢回口,这一次镜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原本还算早熟的,这天却失了理智一般不住还口。

凛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算是对孩子,他也没理由退让。

他想问镜发生了什么事情,对方却瞪着眼睛用还没成熟的声音说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

“你们生我又没经过我同意,像现在这样活得那么痛苦我还不愿意呢!”

镜的声音低了下来,眼眶微红了起来,“没有母亲还被人笑话……”

若是往常看到镜掉眼泪凛大概都会心软,但这一次凛并没有,他知道了镜生气的缘由,也想起自己小学时常遭遇的那些冷嘲热讽。

然而他当初从未否认过他的父母,也从未觉得自己不存在会更好。

“同意你母亲生下你的确是我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他几乎是残酷地冷静着,还有时间组织语言让这个事实更令对方愕然一些。

——“因为这样的你不值得让她付出生命。”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想,事实上镜刚出生那段时间里他时常会觉得后悔,看着那个孩子的时候也有时会痛苦不堪,他宁愿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没有什么孩子的存在,他只想江好好活着,嫁个好人家,平静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但这样的想法在与镜的相处中渐渐被磨灭了,直到如今再被提起,他才发觉自己心中对江的怀念一分一毫都没有减淡过。

反而因为对方的死亡而更加深刻,一切曾发生过的不愉快都被忘却,只有对方的好保留了下来,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镜震惊地看着凛,虽然他也有设想过是否母亲已经不在了,但从父亲口中得知这些还是让他难以接受。

“我妈死了?”

一下子全然没了吵架的气氛。

凛拽着镜的胳膊把他拉到了家里一直锁着房门的房间,那是江以前的卧室,江死后就再也没有人住进去过了。似鸟搬进来后他让似鸟住在他的卧室,而他自己搬到了以前母亲的房间。

母亲病一直拖着不算很糟糕却也未曾痊愈,她便决定一个人住到了疗养院,靠国家养活。

而江的房间就这么空了下来,打开之后,江的遗照挂在墙上,而江以前用过的东西还都放在那里,除了意外的干净没什么灰尘以外,什么都没动过。

“我听似鸟叔说过这是你妹妹的房间。”镜抬头,不解地问道。

“……那个自作主张的白痴。”凛不满地低声自语。

然后他告诉了镜一切。

——江的事,和他的过去。

 

那以后,许是对凛抚养自己十几年抱有一定的感恩心态,镜变得乖了些,对凛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无甚顾忌,开始像大多数父亲严厉的家庭中的孩子一样对凛尊敬也疏远了一些。

凛把江的房间收拾了出来,收起了那些少女系的物件,让镜搬了进去,这个年纪的少年的确不适合再睡他的房间,他早该认识到这一点。

凛不知道这样是好事还是坏事,镜开始有自己的世界了,不再什么都跟他说,却也看得出坚强了一点,有所成长了一些。

他和似鸟的关系也还是一直胶着,似鸟每前进一步,他就后退一点,若是无处可退,就制止对方,因为似鸟总是听他的话的。

似鸟的工作做得蛮好,前两年被升了职,但如此一来需要应酬的时候就多了,有时候凛就会看到似鸟带着酒气回家,昏昏沉沉直到第二天早上也都还不能完全清醒。

有一天晚上似鸟回来,并没有直接去似鸟自己的房间,而是来了凛这边。

似鸟一推开门进来凛就闻到了酒味,有些讶然地抬起头,看到他眼中依稀有泪光闪现。

都多大的人了……凛叹了口气,“怎么了?”

似鸟扑到了他身上,椅子发出难以承受的吱呀声响,然后似鸟撑起身体,吻了过来。

恍惚间凛竟没来得及闪躲或者拒绝。

凛讨厌酒气,但这个吻除此之外并无让他反感的地方。凛皱了皱眉,推开了似鸟,冷静地看着房门外怔立着的少年。

“镜,你睡觉去。”凛看了眼表,犹豫了片刻,轻声说道。

栽在他怀中的似鸟已经沉沉睡去,等他第二天醒来,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凛很清楚这一点。

第二日是个周六,似鸟有大半天班要上,镜却没有课,一大早等似鸟离开后就坐在厅里等他的解释。

十三岁的少年说明理也明白一些,但又因为并不成熟所以总有些没道理的偏执。凛无法坦然在镜面前说他和似鸟什么都没有,但他也无法忍受镜在他面前理所当然一般地评判他的感情生活。

“你该快点娶个妻子。”镜瞪着他说道,“我不会承认一个男人做我的母亲的。”

凛揉了揉眉头,“你没必要当他是你的母亲,但我也不会娶妻,我不需要妻子。”

“但我需要一个母亲!”镜有些激动了,眉眼中竟流露出一点嫌恶的神色。“我可不想被人笑话我父亲是个同性恋!”

“够了!”凛站起身来,“连这点事都承受不来,出去别跟人说你是我儿子。”

“我和谁一起生活是我的事情,你管好你自己就得了。”

镜却像是被触怒了一样,一拍桌子咬着牙对他吼道:“对!你又不是我爸,我凭什么管你!”

“我走成了吧——”镜气冲冲地摔门离开了家,凛怔在那儿,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也想过以自己这样的性子又是一个人教育孩子,对孩子的成长肯定不算好,但他没想过有一天他十几年的辛苦会被一句“不是我爸”全盘否认。

他失去了妹妹,放弃了梦想,甘愿接受了十几年甚至会持续到死的平庸人生,只为了这个孩子。但他终究还是不了解镜,也没有办法让镜完全接受他和他选择的一切。

他攥紧了拳,指甲紧扣着手心,麻木的身体感觉不到疼痛。

他拿起手机和钥匙,追了出去。

 

小孩子总是擅长隐藏,隐藏自己的成绩单,隐藏自己稚嫩的心情,甚至隐藏自己。

一开始尚且有些线索,问起周围的人有没有跑过去的少年也大都有些印象,但不知从哪个路口开始他就再找不到对方的踪迹,他觉得是自己找错了路,但返回去走其他的,也一样一无所获。

镜离家才几个小时,还构不成失踪,所以不可能去找警方协助。家庭矛盾导致孩子离家出走这样的事也不至于让电台帮忙,毕竟没有孩子愿意被陌生人盯着或者抓住怎样。

会不会已经回家了?他突然想到,又匆匆忙忙跑回了家。

可家里没人。

他把手机摔了出去,砸在地板上,后盖掀开电池板与机身分离开来。他焦躁地抓了把刘海,手指扣在头上用力,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

然后他沮丧地松开了手,走了几步,捡起了手机,把电池和机盖扣了回去,重新开了机。

镜身上就带了手机和钱包,一旦真遇到什么困难给他打电话,他不可以接不到。

他瘫到沙发上,一只手紧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折了过去,手背盖着眼睛。

镜是个聪明孩子,知道什么是对他好的,又没带多少钱出去,肯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很快就会回来,绝对。

他这样想着,手背上却湿热一片,有什么沿着脸颊滑到唇角,咸涩的味道。

似鸟是傍晚下班后回来的,凛第一次在听到他说“我回来了”的时候没有回应。

“怎么窗帘都拉着,不黑么?”似鸟见到他在客厅,怔了怔,突然反应过来,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凛没有回答他。

“松冈前辈?”似鸟有些慌了,“你怎么了?”

似鸟丢下手中的包跑了过来,匆忙间腿磕到了茶几挺大一声响也没有在意。这么多年的相处似鸟的温度还是没有改变,永远都比凛要热一点,抱住他的时候,从来都能带给他温暖。

只是他印象里的似鸟爱一郎似乎一直都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唯唯诺诺对他过分执着的小学弟,似鸟也都是前辈前辈的叫他,然而不知不觉间,昔日那个少年,也已经成长成为能独当一面能正面拥抱他给他力量的男人了。

这些年来也都是这样走过的,他们相互扶持,也相互安慰。一起品尝过生活的苦,也一起面对过命运的捉弄。

他们应该是对等的,不该有谁一味地迁就谁忍让谁。若非镜这次的事情,他也不会发觉现在的平稳生活不过是扭曲的安定假象,他们不该这样活着,这样对三个人都不公平。

凛活动了一下手臂,似鸟慌忙松开了双臂稍稍后退了一点看着他。

凛微垂了眉眼,声音有些沙哑,竟是问了一个相对无关的问题。

“你昨晚跟谁去喝的酒?”

“诶?”似鸟有些惊讶,“和同事啦,前辈。”

“难道……”似鸟的脸色突然变了,应是想起了什么,“我回来之后做了什么吗?对了,镜不在家?他去哪儿了?”

凛沉默了一会儿,道:“他看到你……算了,没什么,他待会儿会回来的。”

“可你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似鸟轻轻拥抱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亲吻他的侧颈。

“别担心,他会明白你的。”

凛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他看着一片模糊的虚空,淡漠地想着。

——看,我把当初的那个小学弟,变成什么样子了。

 

镜是在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回家的,眼眶红肿,一脸委屈的神色。

凛大概明白了镜不肯服软的原因。是他自己疏忽了孩子心中存在的脆弱与担忧,而这样敏感的心情,只需要他一句稍微生分的话就可能被他以为成被证实。

关于凛不是镜的亲生父亲这个话题切实地伤害到了他们彼此,尽管他们内心深处并不曾怀疑过他们的感情和关系。

似鸟站起身,走到镜的面前,试图抚摸他,却被避开了。

似鸟怔了怔,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带了点哭腔道:“松冈前辈,我想我还是搬出去住吧……镜现在长大了,你应该也不需要——”

“不。”凛打断了他,以一种几乎粗鲁而毫无礼貌的态度。

“结婚吧。”

“啊?”他看到似鸟和镜都一脸的不可置信。

“需要我说第二遍?”凛挑眉,冷声问道。

似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又磕了一下茶几,痛得表情有些踌躇。

只是碰了两下而已,至于哭成这样么……凛勾了勾嘴角,伸手回抱住扑进他怀里的男人,心里却想着他们大概需要换一个茶几了。

他看着镜瞪了他们一下,撇过头一脸不高兴地回了房。

他却知道,这孩子大抵是不那么介意了。

 

那天夜里,凛有些难以入眠,就打算去院子里吹吹风。路过似鸟的房间时,他听到里面还有声音,大概是似鸟在跟谁打电话。

他本是没兴趣偷听的,但突然听到的他的名字让他有些好奇。

“嗯,凛说要和我结婚了……”凛挑挑眉,似鸟这家伙平时一口一个前辈,私下里却是这么叫他的么。

“是真的啦!他真这么说了……当然原话更简洁就是了。”似乎是有些沮丧的声音。

“嗯!”似鸟的声音一下子欢快起来,“会带他去看你们的,凛本人可比照片里还好看得多呢!”

凛怔了怔,原来是和长辈交谈么,意外的自然并没有太多刻意的礼貌用语呢,和平时似鸟对长辈的态度完全不同,应该是相当亲密的一位。

“当然,再见,妈。”

凛打开门,看到似鸟一副被吓了一跳的表情,有些兴味。

“原来你在你母亲面前是这么称呼我的么?”

似鸟慌忙摆手,却又不敢否认,“我,我只是……”

“算了,又没说不可以。”凛撇了撇嘴,“倒是现在还叫前辈才比较奇怪吧。”

“松冈前辈!”似鸟惊喜地唤他,却又在他的注视下仓促改了口,“凛……”

“这还差不多。”凛摆了摆手,转身回了房间。

原本笼罩在他心上的焦躁感似乎全都褪去了,一夜安眠。

 

他们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太正式的婚礼,由于性别的关系他们的婚姻不可能登记因为暂时还不合法,太明目张胆的酒席或者仪式他们就算不介意旁人目光也不可能不介意自己的钱包。

所以最终的婚礼不过是在家里举行的,镜一个人窝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仅有的见证者是客厅里悬挂着的凛小时候的全家福,照片里父亲和妹妹笑得灿烂和美。

凛举起酒碟,对着那张照片举起,干涩的眼眶有些疼痛。

一旁的似鸟做了和他一样的动作,然后和他一起饮下了那些苦涩却醇厚的酒酿。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似鸟坚定地看着他说道,身上的和服袖子已经有些短了,应当和他一样,都是因为这日子太过重要才不约而同地沐浴后穿上了他们年轻时拥有的华美衣裳。

——他们后来再舍不得买下的贵重和服。

凛没有避开似鸟的目光,而是同样凝视着对方。

他也一样,不会再让对方独自承受什么或者承担什么了。他将分享彼此的一切,无论是快乐还是苦楚,无论是需索还是满足。

他们将拥有同一个命运和未来。

交换戒指的时候,似鸟忍不住亲吻了他的手指和那枚指环,他们一起去买的,并没有多高价,但这世上只有这一对。

他们的名字被刻在戒指的内侧,店员看到松冈凛这个名字的时候想当然地以为是个女人,还微笑着说那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

似鸟咬了咬嘴唇应是打算反驳,凛却微微挑了眉,抢先回答了她。

“当然。”

他们在凛的卧室里做爱,那个曾躺过凛的父母的双人床上终于沾上了凛的精液,就像一种另类的传承。

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吻交换呼吸与情意,也终于在疼痛到扭曲的欲念中找到了天堂。

似鸟的温度紧贴着他的皮肤,甚至锲入他的身体,他整个人都像是被那个热度灼烤着,无比炽烈,像是煎熬,却又不想逃离。

就像这么多年来,他都感受着这个男人,明明一直都追随在自己身后,却还是那么明亮热情让他不敢接纳但又不忍放手。

一切都结束了之后他和似鸟并肩躺在床上,疲惫又有些兴奋难耐。

他偏过头,正巧似鸟也看着他。一动念间,他微微笑了笑,“今天开始你就搬到这屋来吧。”

然后被对方探过头吻住,又是好一阵子的缠绵。

傍晚的时候凛想着该做饭了,便撑起身下了床。还没等走到门口他就听到有敲门的声音,他挑挑眉,打开房门。

镜怯生生地站在门外,一脸不情愿地别着头不肯看他。

——“新婚快乐,父亲。”

 

松冈凛相信命运。

他相信是命运让他出生,也是命运把他所在意的人事一个个从他身边带走。

所以在他的前半生,他憎恶命运。

然而他想,是命运赐给了他这样一个人,这个人尊重他,相信他,也爱他。他十七岁时第一次见到他,到如今他们的生命合为一体,正好是二十年。

而那个人知道他的时间,还要更久。

不过这些大概都不重要了,因为在后半生,他们将真正拥有彼此,不再相欠,也不会相负。

他所失去的一切,命运都以另一种形式还给了他。尽管现在平凡的幸福无法抵消鲜血与死亡还有他放弃的梦想,但他会珍惜他所拥有的。

因为那是他仅有的,能够抓住的所有。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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