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光。要有你。
【不爱点心喜欢推荐,懒癌晚期】

花魁

直到死,她也都还相信自己真的是艳冠京华的花魁伶月,明眸含春,容颜若神。而他是名满天下的公子无恙,俊秀多情,却不会为她长留。

就像直到明月阁和她一起化作尘埃,她也还相信着,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与她所在的地方不同的,快意恩仇的江湖。在那里,他和他的剑,会相伴着一起漂泊下去,路过很多风景,却永远不会定居。

传说中这世上有江湖。

江湖在哪里?——不在庙堂中、不在百姓里。它属于这俗世,却又超然于凡尘。

在那里,少年可以满怀热血,年轻的儿女可以享受自由,而年迈的高人则永远会试图让自己生活的更隐蔽一些,直到有一天他们命中注定的继承者无意中闯进了他们的领域。

在那里,甚至还存在着大义、公道、正直……富而不仁的人家总会莫名地少了些财物,而贫困潦倒的人家桌上时常会多出个装了碎银的包裹。

在那里,杀人不再是偷偷摸摸的事情,不再只有官府才能堂堂正正的杀人,每个侠客的腰间总有一把剑,路见不平出了鞘,眨眼之间血花开了一地,恶人便再也不能作恶了。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传说中,真的有这样一个江湖,就在她绢纸红木的小窗外。

她总是很向往这样一个江湖。

事实上,这坊间的百姓们,有几个不向往江湖的呢?他们总嫌自己这一生过得太平凡,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烦恼着下一刻将会遇到的困难。——今年的收成是不是又很惨淡?前两天上面是不是又加重了赋税?回家必经的小巷子里是不是又换了管事的要再交一份过路钱?

他们所要苦恼的事情很多,穷苦不堪的想着什么时候才能一夜暴富,成了家立了业的想着家中的妻妾是否相安,有了孩子的想着孩子是否有乖巧,还没有孩子的想着娘子什么时候才能有喜是不是需要再讨一房妾室,成了亲的想着家中女人有没有背着他偷汉子,没成亲的想着要再准备多久才能凑够了聘礼迎娶隔壁家的女儿……

这些烦恼都太过平庸了,她不喜欢。

事实上她是没有这些烦恼的,作为京城名声最盛的青楼明月阁的头牌,她不需要计较什么东西又贵了几分或者谁家的女儿嫁给了谁,她只需要用自己的一切来吸引她的客人,却又不能让他们觉得她距离他们太近,那便失了花魁的本分了。

别以为她和其他姑娘们每天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花魁的用处本身就是和那些普通的姑娘不同的,——她要做的决不是纯粹的卖卖艺卖卖身然后把客人赏的银子藏起来幻想着有一天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花魁更多的像是一种象征,她的名字传遍五湖四海,天下谁不知道京城有个明月阁,而明月阁有个花魁伶月,无数人慕名而来,一掷千金只为求见伶月芳容。当然,伶月很忙,见一面弹个曲儿再下盘棋谈谈风月已经可以说是极难得的了。欢好?很抱歉,伶月没时间奉陪的,不过放心,明月阁中还有姹紫嫣红柳凤画屏等一众漂亮姑娘随时恭候。她们虽没有伶月的美貌若仙,在房事方面,却绝对出类拔萃。

——所以伶月一直觉得自己是极幸运的,少时并不顶尖的容颜长大了却越来越清丽脱俗,对琴棋诗书的领悟能力也是与生俱来,再加上明月阁主的青睐,这个花魁她当的,是真的轻松至极。

而且,她还有一个长她几岁的婢子,九岁那年就是她带孤苦无依的她进了明月阁,从此安定在了其中。那婢子名为吴养养,似乎是天生就不会说话,却有几分怪力,连大多男子都无法与她的力气抗衡。那婢子性格也好,可惜就是长相太丑身材太高了些,粗陋的疤印爬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惊怖。伶月自己虽不怕甚至还有几分喜欢,但客人是不敢见这样丑陋的婢女的,自从吓到了一个客人之后,养养便自觉地再也不在白日里出现了。每天入夜她都会服侍她歇下,为她吹熄了烛火,然后看着她睡着。而每天早上当她醒来,养养也总是在她身边,一双明亮的眸子望着她,似乎在诉说些什么。

养养不会说话,但伶月总觉得,她的眼睛是极有灵气的,那双眼睛望向她的时候,连见惯了各色美人的她都会难免心驰荡漾。

多可惜啊,有这样一双眼睛的女子,却生了如此不堪入目的相貌,还不能够开口说话。

每次想到这里,伶月都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叹息。

第一次见到无恙,吸引她的就是他那双极类似于养养的眼睛。

那时候他一身玄衣踏进楼中,一瞬间便让一向喧闹的明月阁安静了下来。伶月有些好奇,——要知道,就是当朝宰相大驾光临的时候,楼里也没这样过,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呢?

她站在二楼,一身浅色罗裙如流水柔滑宁静,她微微前倾了身子,便顿时有了流水的灵动。她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能注视着他乌黑的发——似乎是有些乱了呢,不知是不是纵马奔驰时见了明月阁,想起曾听说明月阁有个艳绝天下的花魁,便勒马停下?

“在下唐无恙,听闻贵楼伶月姑娘有仙子之容且惊才绝艳,不知能否有幸一睹芳容?”他微微躬身,这让她看到他腰间悬了一柄剑。

她心中略有些失望,却又不禁更加期待了。失望的是声名远扬的无恙公子来到这明月阁,开场白竟也是如其他很多人一样的普通,期待的,却是他佩带的剑。

无恙公子的事迹她已听人说过太多遍,每次都有所不同。她甚至都快要不肯相信了,唐无恙是真的来自江湖。

无恙公子姓唐,传说中他是三十年前曾一度辉煌却终究如昙花一现般的断魂刀唐莫愁和武林第一美女赵婉儿的孩子。他出生的时候便身带寒疾,他的父母退隐江湖专心带他求医,才把他的性命勉强保住。当然身体虚弱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了,赵婉儿给他取名为无恙,便是希望他能够安安稳稳地过这一生,无灾无病。

可无恙偏偏太过争气,他很聪慧,对武艺也颇有些天分。他喜欢剑,也喜欢流浪。江湖传说中第一次留下他的名字时是他十四岁,那时候他还没有拿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那把剑。

无恙的第一个对手是黑蝎。

黑蝎当然不是只蝎子,她是个极毒辣的女人。她的武功并不能算很好,而且她还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岁左右。但她美丽妖冶且心狠手辣,有驱使毒物之能。她有一对极宠爱的毒蝎,若是被它们咬上一口,纵是神仙也必死无疑。

但无恙杀了她。

那之后无恙公子的名气便立刻大了起来,常常有人会聊起有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侠客斩杀了妖女黑蝎,将他誉为武林正道的希望。

他是活在传奇里的人,一柄剑一个人,神出鬼没却又侠骨铮铮。

她不相信他会走出传奇,走进这奢华却腐朽的明月阁,让她也能够看到江湖。

——可当他抬起头,她看到了他的双眼。

一瞬间,她以为她看到了养养。可养养是丑女,无恙却如玉树临风。她微微笑了笑,转身回房,为接待大名鼎鼎的无恙公子做起了准备。

对着铜镜补了妆容,她勾起嘴角,试图摆出妩媚如其他姑娘的姿态,可是无论如何她的笑容都是淡的,她的眉眼都是清丽的,她始终都只能像个仙子,而非妖女。

她总觉得这样的自己是不合格的,但她无能为力。

毓京城西四神宫,四神宫倾囚龙出。

毓京城东未央殿,未央殿起鬼夜哭。

毓京城南妙笔楼,妙笔楼外玄天书。

毓京城北明月阁,明月阁中伶月孤。

大概就是从这几年开始的吧,人们开始传唱这样的歌谣,明月阁的花魁伶月,彻底地名满天下。

四神宫是前朝的遗迹,开国那年被一把火焚成了灰烬,楼阁倾毁之后,四圣兽的壁刻独少了青龙,而原本应该是青龙壁画的那面石墙上,白垩色不能燃烧的石面出现了裂纹,缝隙中不断渗出鲜血,足足三日三夜。

有人说,那是前朝灭亡之时,青龙王无法平息的灵魂寄托在青龙壁刻中,化作了真正的青龙,镇守在毓京城,注视着帝国主人的一举一动。

未央殿却是如今帝国的眼泪,开国仅四十七年,今上方只是第三任皇帝,却已经有三十一名后宫佳丽死在了未央殿。——这还只是公布了的数字,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有人说是开国皇帝的未央贵妃怀恨自缢后留下了怨念,让双月帝国每一个皇帝都无法与所爱之人相伴终老。

可真实的情况,没有人知道。

妙笔楼则正常得多,它是当今武林的魁首,妙笔楼门前的玄天岩坚硬无比,而江湖中人的排行榜前十位,就写在玄天岩上。

是谓武林谱。

每一次武林谱的排名更迭,妙笔楼中人都要用上很久磨平之前的字迹,然后楼主会用妙笔楼世传的神兵金钢笔写下新的名字。

武林中人都以能被列入武林谱为荣甚至是毕生的目的,然而也有人专程来膜拜这块相传是从天而降甚至一直在吸取地脉灵气生长的石头,和上面妙笔楼主的真迹。

与其他三个相比,明月阁实在是有些难登大雅之堂。

明月阁的兴起也有近百年的历史了,战乱之时毓京城被选作了双月帝国的据点,帝国铁血,城中娱乐之地如青楼赌场等都被下令拆除,只有明月阁诡异地留了下来,甚至还保留了这个与帝国称号有一字相同的名字。

有人说是当时的头牌明月诱惑了开国皇帝宁渊,也有人说这明月阁本就是皇族的产业,为了垄断毓京城的生意才驱逐了其他商家。

总之从那时候开始,每一任的花魁名中都有个月字,然而真正做到了名满天下的,只有最初的明月,和如今的她。

明月多情,伶月冷情。

明月举手投足间都是妩媚,而伶月一举一动皆如谪仙。

她以清冷高贵出名,可是又有谁知道呢,她内心究竟是有多么的渴望,渴望一场如传奇般的,焚尽她身心的爱情。

和无恙公子的恋情也许可以说是从那隔了一层楼的惊鸿一瞥开始。

她被这男子真挚、赤诚却甚至可以说是带了些脆弱的眼神所打动,容貌、身姿和他本身的故事性都变得不重要了,她看着他温和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陷落进去,挣扎不出也不想要挣扎。

就这样沉溺吧,有这样的人可以爱,有这样的人写进你的传说,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她爱他明澈的双眸,她爱他抚琴的手指,她爱他腰间的佩剑,她甚至爱他因寒疾而极为虚弱的身体。

他总是坐在她的床前,抚摸着明月剑的剑鞘,和她说江湖上的故事。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觉得自己很幸福,幸福到,有一天她突然开始恐慌。

为什么他的佩剑叫做明月呢。

是不是他内心真正所喜爱的女子,应是像明月阁的明月那样,魅惑诸生?

她开始试着在他没来的时候对着镜子拼命练习妩媚的姿态,她甚至观察了自己最淫荡的表情,可……

可结果还是一样。

无论她多么努力,她都是那么美丽的,不会被弄脏,也不会堕落。

多么可笑。

后来她变得很不开心。

有个醉酒的客人见了她之后大声嚷嚷着说这绝对不是人间可以自然出现的容貌,以他对女人的了解这一定有问题之类。

还没说完便被无恙敲晕了扔出了阁外。

无恙微笑着说不要在意,她却暗自留了心。她也曾怀疑过,为什么自己的表情永远那么浅,她很确定自己并没有易容,可最长效的妆容也不过能勉强维持十日。

如果要为她补妆,那只能是在夜里,可每天晚上养养都在这里,以前有过其它姑娘派来的刺客,也都被养养发现了赶了出去。

除非,是养养……

怀疑一旦在心里埋下了种子,便总有一天会破土发芽。

终于有一夜她假装睡着了躺在床上,深夜之后,柔腻的触感自唇角传来,她睁开眼,冷冷地看着惊慌失措的养养。

无法形容她当时的心情。

她惊讶甚至可以说是惊恐,她不知道如果这个秘密被别人发现了会是怎样,会不会明月阁花魁从此会将她除名而无恙会离她而去。

错愕过后自卑感渐渐滋生,失望甚至是绝望的阴影钳制住了她的咽喉,让她无法呼吸。

养养咬着下唇看她,唯一漂亮的眸子中噙着泪水,她带了点安慰或者讨好地触碰伶月,却被狠狠地推开了。

“你先出去,让我静一静。这几天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良久,伶月开口道。她的声音有些喑哑,战栗着无法平静。养养慌忙点了点头,刚刚退到门边,便听她补充道:“……除了无恙。”

是的,在那一刹那,她下了一个决定。

决绝得甚至不符合她性格的决定。

无恙来得从来都很快。

真相破茧而出的第二天,他便以伶月唯一接见的不算客人的客人的身份敲开了伶月的门。

带着干净到可以说是无辜的目光和纯粹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伶月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声音很低,“为什么这么早,也许晚一点我就不会……”

“说什么呢?”他掀开纱帘看她,“我想你了自然就——”

他的声音停在了那一瞬,生命也是。

他送给她的用来自保的匕首正插在他的胸口,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竟能将其扎入他胸膛直至没柄。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也打湿了她的水袖她的衣领她的床褥,温热了她的心。

死了,他就不会知道真相了。

死了,他就不会背叛了。

她微微笑,邪媚第一次自眼角流露出来。她本就不是什么出尘的仙子,为什么一定要装出清高的样子。

她拿起烛台,点燃了床帐,火势因无人阻止迅速开始蔓延,双眼疼痛得流出泪来,窒闷感涌上让她渐渐无法集中精神。

朦胧间,她似乎看到他僵硬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剥落开来,一道伤痕现出,是利器割伤的疤脱落后留下的印记。

和养养的一模一样。

可是她已经没有办法想清楚了,只是尽最后的力量抱住了他的尸体,然后僵硬地笑着,闭上了眼。

“明月阁可真漂亮呢,真没想到我竟然会来到这里生活。”

“要是可以做这里的花魁就好了呢,可是我一点都不好看,总感觉没资格在这里呆下去啊……”

“养养,养养,你真好。”

“诶诶,无恙,原来你也有为了生计不得不来青楼帮忙的时候啊。”

“竟然是帮青楼拉姑娘进门这种活儿么……无恙,没想到你以前还蛮有趣哦。”

“无恙,抱歉……”

那一日,天下第一的明月阁和举世闻名的花魁伶月被埋葬在了火海之中。无恙公子也从此失踪,再没有了踪影。

有人说,无恙公子便是和伶月死在了一起,也有人说是伶月目睹无恙公子背叛了他一怒之下烧了明月阁之类。世上闲言碎语总是很多,说得多了,有时候就真相了。

后来,明月阁的旧址上盖了一座新的青楼璃夜,同样的奢靡华美世人皆知。

后来,秦淮河的画舫上出了一个新的花魁明月,琴艺高绝容颜无双却只让知音知晓。

妙笔楼实权所在的南宫世家风流江湖的七夜公子曾说过,名为明月的女人,大多很美,而天下最美的女人,就在秦淮。

璃夜阁第一名妓柳惜情听了之后轻嗔着说要改名,被他微笑阻止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所知晓的所有名中带有月字的女子,从开国皇帝最珍爱的甚至赐了国姓的未央贵妃宁月到明月阁的第一任花魁柳明月再到明月阁葬身火海的谪仙伶月……还有秦淮河十弦天魔琴的主人姬明月,皆是太过决绝的女子。

她们皆非无情,可她们永远都对最爱自己的那个人太过残忍。

她们绝非无情,可她们永远都不犹豫也从不给自己机会后悔。

如果可以,他希望世间的每一个女子都可以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这一生,不做薄命的红颜,不做倾国的祸水。

如果可以,他希望世间的每一个女子都不要向往什么江湖什么传奇或传说,侠客多不羁,诡道多偏执。

太过美好的人生总是很短暂,太过耀眼的光芒总是刹那而过,甚至留不下什么痕迹。

她到最后都不知道,江湖从不在她窗外。

就像她从不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有一天,年少而平凡的她就已经成为了一个人心中的花魁,她的笑靥在他心里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让日后路过太多美景的他没有办法停留在任何一个除了她以外的人的身边。

传奇是她。

而江湖在她房中在她帐里在她心底,在她还相信的时光里存在着。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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