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光。要有你。
【不爱点心喜欢推荐,懒癌晚期】

【杨重】团圆

杨逸之有时候会觉得,他这一生,也许只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于是他一直在寻觅,渐渐找到了自己的亲人、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归属、自己的知己……只差一个爱人。

他想要去爱一个人,也迫切地想要被爱。

只是平素清高寡淡,未有人敢于直言爱意,他自己,也未曾邂逅一个让他心动的人。

后来他来到了潇湘城。

杨逸之宁可把那一年去往潇湘城的原因当做是自己的一次心血来潮,可事实上并不是。如果时间可以倒流过去可以改变,他希望他遇到他,只是一个意外,而非注定。

可他注定要在那一年的夏天来到极北之地冰冷的潇湘城,然后识得那个比他年少四岁的重劫。

那时候,重劫还只是个少年。

潇湘城位于华炎大陆的最北,是茫茫一片的纯白。事实上只有在腊月偏北风刮起的时候这座城才有可能出现其他的颜色,因为那是暮雪,血红色暮雪出现的时节。

潇湘城中有两座宫殿,一座是最北的月明殿,因在前朝的前朝曾是未暝神主的居所而被封锁至今。第二座便是他的目的地,孤城。

孤城真的是一座孤城。它就位于潇湘城的中心,一片迷雾之中。

潇湘城里,除了冷冰冰的石头、水流和雾气,什么也没有。可偏偏它是全大陆最富饶的地方,银白光滑的大理石堆砌的宫殿里存放了无数珍宝与名器,甚至,有人告诉过他,这天下最好的一柄剑,就在潇湘。

于是他来取。

天下最好的剑名斩缘,剑长三尺四寸,色泽幽紫近黑,暗有血液流动之象。

相传,用这柄剑,可以斩断轮回。

那一日,那个少年就坐在孤城的正中,那个巨大而又苍白的王座之上。

他穿过层层云雾走近他,第一眼,竟看不出那人的所在。

——只看到一片苍茫的洁白,纯净而又惨烈。

那人竟也是纯白的,明明还未及弱冠,却已是一头银白的长发,一点杂色不含,垂落及地。而他的肤色竟也是纯白,似乎是被抽干了血液榨干了精神,却又像是中了毒入了魔一般妖冶而诡异。

他隔着万千水色看他,迷迷蒙蒙,空空茫茫。

他驻足,那人却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却依稀带着点未曾褪去的孩童般的尖利。比起天然形成的沙哑,他的嗓音更类似于被毒药亦或者是人工手段弄哑之后再治好后的音色,——杨逸之见过的,在烟雨楼中。

然而这些都不足以让他心软。杨逸之虽然不愿杀人,但行走江湖之人,尤其是武功达到他这个地步的,又有几个手下没有百千条人命?

真正让他动容的,是那个少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相信么?我一直在等待一个人。”

——你相信么?我一直在等待一个人。

——我在这座城里独自等待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你。

——留下来,让我知道,你是不是他,那个能够陪我一直到世界终结的人。

他真的留了下来,或许是因为他需要获取那人的信任然后得到斩缘之剑,或许,只是因为一句话。

他在寻找,而他在等待。

也许,他真的就是那个人,那个自己一直都在寻找着的人。

就像也许,自己就是那个他一直在等待的人。

潇湘城的生活空洞而乏味。

杨逸之的住处在孤城之中,东侧的一间屋子里。据那个名为重劫的少年说,那是整个孤城最暖的房间,不适应冰冷的客人,便可以在那里歇息。

杨逸之不禁会去想,这座许久没有客人的城池,究竟有多少地方,是为了一个不知会不会到来的人所设置。

禁足的地方只有两个,月明殿,和重劫的住处。

重劫住在孤城的地下宫殿之中,与苍白一片的潇湘不同,孤城的地下城,是最黑暗的地方,没有光亮,也没有声响。

黑暗的长廊之中能听到重劫光裸的脚掌踏上冰冷的铁石,然后洁白的长袍擦过地面。偶尔还会有一两声孱弱的呛咳,亦或是他只听到过一次的微弱呻吟。

那种仿佛来自于最痛苦的内心的,绝望呻吟。

杨逸之带着好奇也有些隐隐担忧地想要知道,那人究竟在那片黑暗之中,做了些什么。

是什么,能让他痛苦如斯。

他终究还是违背了他们的约定。

在那一个忘记了是清晨还是黑夜的时候,他闯入了那座地下城,点燃了一盏灯火。

其实他的功力已可以做到黑夜中视物,然而地下城的黑暗与正常的夜晚不同,更近于一片深渊。

它吸收一切光热,只留下寒冷与危险。

他推开一扇门,目睹了最脆弱也最坚强的他。

重劫蜷缩着身躯跪在一片水池前,银白而近于透明的长发披散下来,半遮住赤裸的身子。他的双手向前探出,伸入水中。

痛楚而又被压抑着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他的方向传出,杨逸之忍不住小心地走近,顿时被惊住了。

那人整个身体都在不住地战栗,苍白的双臂却努力地僵直不动。水中细长瘦削的十根手指各有一条细蛇紧紧咬住。

那些小蛇色彩斑斓,似乎还是各自不同的种类,一看就知道肯定毒性剧烈。

说起来杨逸之看到这一幕时心中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那人是否在练什么魔功,心中闪过的愤怒剧烈。

我在寻找的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

然而下一瞬,愤怒和失望就被满满的心疼怜惜所取代,他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贸然打扰会有怎样的后果,只能默默地熄灭了灯火,站在他身后等待。

大约是过了一刻钟,重劫的双臂颓然垂落,十条蛇争先恐后地游走,只留下尚未止住颤抖的少年。

重劫渐渐软下身子,突然便似要往水池中栽去。杨逸之连忙扶住他,缓缓蹲下身,聆听他有些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

触手一片湿滑,却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在这个少年身上找到的温暖。

杨逸之心神一动。

“滚。”怀里的少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带了点粘稠感觉。

杨逸之怔了怔,突然想起来此番擅闯是违反了他定下的规则的,他不知这算是打草惊蛇,还是成功地更接近了他的内心。

“……抱歉。”他顿了顿,关切道:“你还好么?”

少年在某个角度瞪他,阴鹜的目光尖锐,瞳色却淡的可怕,像是方才远去的某条花蛇。他这才想起,眼前的这个少年不是驯服的小猫,而是黑暗中游走的蛇,被人远离孤立,原因不是丑陋,而是危险。

他是有毒的。直觉这样告诉他。

沉默着过了很久,少年的身体重新冷了下来,重劫挣开他的手臂站起身来,背对着他开口:“从我有记忆那年开始,我每一天都会来到这里,看他们一点点长大。”

杨逸之怔了怔,意识到那人所说的是那些看起来很年幼的蛇。

“虽然痛苦,但那是母亲要我做的。留在这座城,用鲜血饲养他们,就是我生存的意义。”他的声音淡漠,杨逸之却突然很想看他此刻的表情,究竟是不是像他的声音一样。

可他背对着他,黑暗侵蚀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到他。

——我其实很高兴,至少,母亲生下我,不是一场意外。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那个曾经居住在月明殿中的诸神之主,并不只是传说。

——你有没有想过,成为神?

“成为神?”杨逸之冷笑,目光中却是近于神明的悲悯。“成为神有什么好的?”

重劫微微回过头,讥讽地笑。“你觉得呢?悲天悯人的杨逸之阁下。”

“……”杨逸之皱了皱眉,不确定道:“永生?”

重劫摇摇头,“不用成为神,凡人也可永生。”

杨逸之讶然,他从未想过原来常人的永生真的存在。每一个体会过人生美好的人都会希望自己的生命长一些、再长一些,可偏偏永生,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可偏偏永生,总是会伴随着无边的寂寞。

“那是俯视众生的尊荣?”杨逸之想了想,问道。

重劫嗤笑一声,“我相信你们的那个叫什么卓王孙的太子殿下一样会有这种感觉。”

杨逸之沉默了,他无法否认,那人的确有俯视诸生的资本。他虽视他为知己,他却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

——他究竟在追求些什么。

可他很清楚,如果卓王孙不去追求些什么,如果他的身边没有那么早就存在了一个秋璇,他一定会很快被无止尽的空虚和寂寞折磨至疯狂。

“传说中,”重劫俯身,拾起烛火点燃,在莹莹火光之中,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诡异,瞳孔中竟却是清亮的。

“只是传说中,神生活的地方,没有黑暗与寒冷。”

杨逸之不记得那日后来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他的心一直沉在那句话里,带着一丝丝隐痛,与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一个从未离开过潇湘城的孩子,他不知道什么是光明也不知道什么是温暖,他觉得应该有人去拥抱他为他取暖,可又因惧怕寒冷而不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然而除了他,还能有谁?

除了他,还有谁会闯入这孤城,除了他,还有谁是他所等待的人?

——找到让你一见钟情的命定之人。

——然后,让他……

那卷已经泛黄的传说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的下半部分似乎干裂掉落到不知何处去了,重劫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是看过完整的那部神传的,可日日夜夜重复的生活让他的记忆力渐渐消退了。

似乎是……让他接受你的供奉?

那为他留了十八年的仅存的纯净。

于是他在某个夜里无征兆地回头吻上了他的唇,……他渴求了很多很多年的光明。那人竟是如月的,就像他在画卷中看到的月亮,明朗温润而又清傲入骨。

他的身体是暖的,他的动作是轻柔的。就像是他以为自己不会记得的儿时的岁月,他在母亲的怀抱里,母亲美丽的长发低垂,他抓在手里,笑得满足。

那个时候,他好像抓住了整个世界。

可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就离开了潇湘城,只留下了他一个人,无望地等待一个能够让他一见钟情的人。

一个他命中注定的爱人。

他突然低声笑了,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臂环上那人有些汗湿的脊背。被手指侵入的感觉自然不舒服,但也不算是痛,——他所承受过并早已习惯的痛苦远超过这些。

“真是个天生温柔的爱人呢……”他十指扣紧,挺了挺腰,迎合他的缓慢顶入。

杨逸之无奈皱了眉,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是在挑战他的忍耐极限,明明若非重劫被毒液折磨得太过羸弱瘦削的身子,他也不至于如此小心。

更何况他也只是曾听闻过男男欢合之事,真正经历,却是没有的。

有那么一刹那,他和他真的觉得,彼此祈祷了生生世世的命中注定,已经降临。

“如此,你便会留下来了吧……”少年在他怀中低声呢喃。

杨逸之一震,反问道:“为什么不是你跟我走?”

重劫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他,“我不可以离开潇湘城。”

“为什么?”杨逸之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咄咄逼人了,可他想把这件事弄清楚。

“……至少这三年,我必须要留在这里,等一个结果。”

杨逸之愣了愣,微微一笑,“好,那我三年后一定会来潇湘城找你。”

“不。”重劫摇摇头,“我的终局会在两年后的暮雪之中到来,如果成功了,我便是神,可以脱离潇湘,去找你和我的母亲。如果失败了——”

“如果失败,我会派人送信给你,到时候,你就按信上的内容做罢。”重劫按了按额头,似乎很是疲倦。杨逸之莫名地有些担忧,问道:“到时候会有人去潇湘城么?”明明在我之前很久都没有人来过潇湘。

“会的。”重劫笃定道,“占卜的结果是,二年零十个月后,会有一个叫做郭敖的人来到这里。”

“郭敖?”杨逸之怔住。

“认识?”重劫挑眉。杨逸之颔首,没有言语。

重劫笑了笑,翻过身,也沉默了下去。

“重劫。”

黑暗中,杨逸之突然开口,“若有来世,我定当……”杨逸之的手指触在重劫的手臂,有一种感觉让他冲动地开口,刚说出半个句子,就有些后悔了。

重劫不曾注意杨逸之的表情,只是面向虚空,静静开口:“没有来生。”

“不会有来生。”似乎是在确定着,他缓慢而凝重地重复了一遍,神色间几许迷惘、几许坚定、几许释然。

“若你是我要找的人,我这一世便可达成夙愿,再无须来世追寻。若你不是——”

杨逸之侧过头,黑暗中那少年的侧脸依然苍白妖异,浅色的瞳中却是罕见的无奈与祥和。

杨逸之心中一颤。

重劫转过头看他,嘴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若你不是,重劫便会终结于今世,宁可魂飞魄散再无来生,也不要再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杨逸之呆住。

他能够感觉到这少年此刻的认真,就像他能准确地意识到重劫哪句话是在说谎而哪句话代表了他的真实想法,可偏偏他总是猜错那人下一步的动作。

他原本以为重劫是个随心所欲的孩子,可后来他才发觉那个少年委屈了自己多少。

“似乎,快要中秋了?”某日重劫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杨逸之垂眸,心中揪紧,“是。”八月十五,便是他与卓王孙和秋璇约定的拿到斩缘剑返回的日子。

卓王孙曾对他说,如果那天之前拿不到斩缘,也要探到斩缘的所在,八月十五之后,烟雨楼会派人去抢。

“中秋节是团圆之日,逸之……你该回家了。”重劫的声音不自知地颤了颤,带着点少年特有的讽意和悲哀。

“是。”杨逸之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事实上三个月来他一次都没有开口问过关于斩缘的事情。

“这一别,也许就不会再见了呢。”重劫第一次在他面前戴上了面具,银白如同他的发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整个面孔,只有一双浅淡道几乎透明的通透眸子漏了出来,纯净无尘。

杨逸之摇摇头,道:“不,你一定会成功的。”

重劫没有回答,只是带他走出了孤城。

杨逸之不是没有想过斩缘会放在月明殿,但当重劫将那柄没有剑鞘的斩缘递给他的时候,他是真的震惊了。

一瞬间心乱如麻。

“其实配你的话,还是银色长剑比较适合,或者传说中的光剑更好。不过你应当不是为了自己来拿吧……”重劫没有看他,于是杨逸之也猜不出那人现在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杨逸之缄默须臾,还是问了出来。

重劫冷哼一声,“我这除了斩缘,还有什么值得烟雨楼派你来取的?”

杨逸之怔住,他属于烟雨楼这件事江湖上极少有人知晓,可重劫明明一直守在潇湘城,为什么会知道这样的机密?

还是说重劫通过苦行得到的力量,真的可以占天?

重劫没有说过,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占天者都不复存在,凡人要再获得占天的力量,就只有苦行。

……母亲生下他的唯一目的,就是要他为她每年占卜一次。

后来重劫真的没有去找他。

不知是人不对,还是步骤出了错,亦或者那个飘渺的传说只是个传说而已,不能够相信也不能够算作真实。

郭敖在他最难堪的一段时间里找上了他,送来了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也许你是我在等待的人,但我不是你在寻找的人。

杨逸之想自己总有一天会爱上另一个人,可他生命终结的时候回想起曾经,最遗憾的,还是那一年,他没有选择留在潇湘,陪那个少年过一次中秋节。

他没有想到,就算不因为爱情,他也应当和他共赏同一个月亮。

就像他不曾想到,他和他同样不负责任的母亲,其实是同一个。

——只是好像真的没有来生了,就像斩缘真的可以斩断轮回让人永生,总有那么一些传说,真实得让人迷恋而又绝望。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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