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光。要有你。
【不爱点心喜欢推荐,懒癌晚期】

【遥凛】漩涡

无处不在,无法自拔。

一切有差异的地方,都有可能出现漩涡。

他知道他和那个人之间的差异,他用尽一生都无法填补的落差,就像现实与梦想,生与死。

那是他的病,也是他的药。

离开日本的时候松冈凛并没有想过他会那么快回来,在他曾经的想法里他应该会顺利地读完中学,考上一个名校的体育学院,最后满载荣誉而归,完成他的梦想。

就算那个梦想太过遥不可及所以他失手了,他大概也可以把喜爱的游泳当成职业,就那么游完他生命力强盛的时期。

但人生难免有意外。

松冈凛一直不肯把与遥他们几个人的相遇称作是一场意外,他觉得那是命运,他注定要因为无法忍受原本学校的孩子们那些无恶意却伤人的排挤与攻击而转学,也注定要因为对七濑遥这个人的好奇而来到他们身边,和他们一起完成一段通往梦想的征程。

没有什么因为那段时光而改变。他还是想要继承那个梦想,再不舍,也还是离开。

唯一有所不同了的是他对于那短短一年的岁月格外珍视,——他的队伍超越了他曾经的伙伴,他也第一次证实了,他一直以来坚持着的某种存在。

——不是他带给他们的,而是他们一起找到的美景。

他生命中真正算得上意外的事情其实寥寥无几,第一个是他年幼时父亲的死,第二个,便是他初一回国的那个冬天,他偶遇了遥。

他大抵还记得那时候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提出比赛邀请的,有一点得意,又有些雀跃,满心以为自己能让对方大吃一惊然后露出平时不会出现的表情,可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

惨败的人是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经过了更专业更努力的训练,结果却被遥落下了更多,他知道出国这件事对于家里其实很勉强,也知道遥大概是不满于他的离开带了些报复性地用了比曾经所有时候都认真的态度。

他感谢那时候拼尽全力的遥,却又不甘心输给他。

但他却没想到这件事对于遥来说也是个相当大的意外,从真琴那里得知遥因为伤害到他所以连续三年没有参与竞技游泳时他是很惊讶的,他小时候相当爱哭,输给遥之后鼻子一酸也就没忍住,尽管想着游泳都输了不能再在遥面前丢了份儿,心里却觉着委屈无法克制。

也完全没有办法接受对方的安慰,——接受那只手的话,不就和接受这失败一样了么。

他不甘心,也不会服输。

遥是他选上的队友,却也是他从很久以前就认定了的对手。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这样想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不是么。

但他也知道大概遥真正认同了的就只有水。不是对手,而是比遥都还要更强大的,让遥不得不去依赖的美丽。

那种美凛也有所体会,他虽然对自己的一切都有信心,但水的美是人类无法企及的。——有些人恐惧她,有些人爱她,有些人被她吸引,沉沦在她的胸怀中。

就像遇到了漩涡,越是挣扎,就越是无法逃离。

只能深陷其中直到失去自己。

凛对于水的感觉从年少时起就太过复杂,他憎恨水将他父亲从他身边夺走,也害怕它把他或者他的亲友吞没,但偏偏他又不肯向它低头,他想要战胜它,想要那绚烂而沉静的美景成为他的战利品,——他有多恨它,就有多爱它。

只是无论恨还是爱都被日渐孤僻的他埋藏在了心底,不肯表露出一分一毫。

输给遥之后他心中难免产生了迷惘,他怀疑自己的天赋,怀疑自己的选择,甚至怀疑自己未来的路。他唯一确定了的是遥与他之间的差距,和遥曾经有多么的漫不经心。

在人际交往上他也许对遥产生了影响,但游泳这方面,他还有太多不足。

他更加努力地训练,每日早晚三公里的慢跑他几乎毫无间断地坚持了下来,与此同时他还向教练要求了更多的内容,也不曾落下过学术类的科目。

他也有试着去打打零工,虽然他离成年还有段距离,但澳洲的人民大多懒散悠闲,过了半下午的时间便不愿意再工作,商店若是要开到晚上,就只有雇佣来自其他国家尤其是亚洲地区的移民或者留学生。

他那时候寄宿在一个移民家庭中,他们开的是个不算太正规的小餐馆,他晚上回去之后就会帮他们的忙,过了饭点之后才用剩下的材料自己或者让师傅弄点饭吃。

这样一来,他的生活费中就省去了晚饭这一条。

澳洲的生活说平淡也很平淡,但却绝非毫无波澜,这个国家整体的气氛太过安逸,一不小心就容易懈怠,一同训练的那些留学生有不少都懒了下来,肌肉松弛了,学业退步了,计时器上的数字体现出一切。

凛比他们绝大多数都更疲倦,当初找房子的时候他特地找了离学校大概三四公里的住家,有阵子他都想去买自行车或者说坐公交车回去了,这样的念头一起,他就有些挣扎地决定出门前把钱包放在家里,每天只背着午餐上路。

游泳还好一些,这项运动的与众不同在于浸泡在水中的时候他并不会怎么感觉到累,一千米也好两千米也罢,都是上岸之后才能感觉到双腿沉重呼吸脱力之类。而且一跳进水中他就总是想起遥——想要与水合为一体的遥,除了水以外什么都不依赖的遥。

如果不超越遥,他又怎么可能不输给水?

如果不能前进……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深陷漩涡,难以挣脱。

十六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再无法提升一点,就算加大了训练量也没办法让计时器上的数字变小,停滞在那里,甚至有时会退步。

他一个人疯了一样地游着,但在水里他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曾遇见过的美景,看不到喜爱的心情,也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没有求助于任何人,他知道,那些被他落在身后的同学帮不了他,那个一口地方发音英文的教练也一样无法和他深入交流。

他所遇到的瓶颈无关体能,而是他心里的障碍始终过不去,有什么阻挡在他的视线前方,让他无法抵达未来。

到不了明天就意味着答案必存在于过去。

彻彻底底地输了场大赛后他收拾行李回了日本,没跟家人说什么,自顾自地去了所有些远的体育强校。

他想如果要找到答案他就必须寻回自己丢失在曾经的东西,但他隐隐约约地又不想再见到遥,不想再回忆起六年级时的那场胜利,和自己写在砖墙上的那个短语。

For the team.

那是他唯一承认了的队伍,他曾要求他们叫他队长,这样一来这队伍就像是他所拥有着的了,可到最后也只有遥一个人玩笑一般地那样称呼过他。

遥身上总是有着一种奇特的让人想要信服的力量,那时候也是,在女生说起七濑君的队伍一定没问题这样的话时,遥第一次承认了凛对这个队伍的重要,尽管那时候凛只在意着“凛凛”这样尴尬的称呼而暂时忽略了其他。

事后想想总觉得有些难言,每个人都觉得遥是特别的,——就连他自己也一样,但遥强调凛才是队长的时候,究竟心里是想要摆脱关系,还是真的这样认为了呢?

从妹妹的短信中得知六年级时去过的那个游泳俱乐部将要消失的时候他第一个想起的竟是那张他们四个人的合照而非奖杯或者其他。

照片上那个笑得开怀的松冈凛到现在连他自己都快不认识了,那么其他人呢?橘真琴是不是依然老好人一样对谁都很温柔却惟独在意他的青梅竹马?叶月渚是不是依然能够轻轻易易地相信别人简简单单地喜欢上谁?

而七濑遥……

挖出那个奖杯之后他本打算去拿走父亲的照片和他们的,但却意外地与其他三人重逢。听到声音的时候他便猜到了是他们,一步步走过去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他们果然都没怎么变化。

真琴和渚几乎不认得他了,还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似的惊恐地企图退后,遥看着他逼近,仿佛有所预感一般睁大双眼,就像小时候一样,心情的变化基本只能从瞳孔中看出。

他弹了下头带,有些无奈地摘下帽子看着他们,四年不见,他还认得他们,他们却认不出他了。

这次重逢最终以一个尴尬的局面收尾,凛始终觉得每次见到遥他的智商就像是掉了一个等级一样,让他做出若是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紧张,兴奋,隐约的恐惧,甚至忘记了思考。

他们曾是朋友,但这不代表他们不可以是天生的敌手。

和遥的相见让他内心对于游泳的热情与冲动再无法压制,他在游泳部寂寥无人的时候去看看泳池,想象要怎样才能够从如今停滞不前的状态中逃脱,进入一个崭新的境界。

出乎意料的是他在那里看到了遥,虽然不知道他们几个为什么会跑到鲛柄的游泳池里玩闹,这样绝非规定允许,但他也想不了太多,遥在那里,水在那里,挑衅他,等待他。

怎么可以忘记,那可能一生都不会有第二次的美景。

那一辈子都不会重来的美好时光。

胜利是他所期待的,但遥承认是他的胜利时他竟没有了欢喜,只感受到了轻蔑与如释重负。明明是自己更快,他却觉得输掉了的人还是他自己,兜兜转转迷了路,找不到可以宣泄感情畅快呼吸的出口。

无所适从。

结果凛到底加入了游泳部,真琴还以为他是因为自己那通留言改变了主意于是开始把给凛发短信打电话当成了日常来做,凛从来不接,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留言说着他们尤其是遥的事情。

这样一来,他虽然并不想要再回忆起过去,却也无能为力。

尤其是鲛柄这边的部长还擅自同意了和岩鸢合练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后来他才知道是自己那个作为岩鸢经理人的妹妹搞的鬼,偏偏御子柴吃这套,在非大事的情况下都会遵从可爱女生的请求。

所幸鲛柄的游泳部够大,他若是要避开几个人,还是非常容易的。——至少避开遥是简单的,只要远离遥游泳的那片水域就可以。

但与遥相关的巧合总是很多,他想这大概也是种命运,有什么推搡着他,让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向遥的身边走去。

他再一次重逢了遥,在一家泳装商店的试衣间外。

原本压抑着犹豫着的情感在见到遥的一瞬间全都崩裂了,翻涌着涨破了外壳露出了柔软内里,对于梦想的坚定与对于未来的迷茫相互矛盾并挣扎着,他急需一个突破口。

他不知道为什么遥的游泳会变成现在的模样,并没有多快,却还是如从前一样从容不迫。遥的天赋让他艳羡,遥的态度却让他愤怒。

他无法理解遥,就像遥一直都不能够理解他。

但如果遥不想前进的话,就让他推他一把吧,他必须要真正地冲破过去那个牢笼,真正地赢了遥,才能够再一次看向前方。

在那之前,遥都是他的目标,也是他的枷锁。

但他也知道大概从他们真正产生彼此之间单独的交集也就是初一那个冬天起,他也无意之中成为了遥的枷锁,让遥和他自己一样,都难以前行。

他们分隔在海的两岸,一个日日夜夜都游着泳,一个朝思暮想却没有机会游泳,所遭遇的境地却是相似的,他们都迫切地渴求着和对方再一次交手,他却想象不出有什么两全的结果。

若是他赢了,他将抛下遥独自前行直到抵达那无尽黑暗或者终将光明的未来。

若是他输了,他将挣扎在旧日梦想与执着中继续挑战直到他赢或已无能为力。

哪一种,都并非对双方都有利的结局,但作为对手,他们必须分出一个胜负,每个人都将为了自己所希望看到的明天而付出一切。

胜利不是他所必需的,但未来是。

县大赛与他们定下约定的时间相隔并没有多远,这段时间他发现自己渐渐地可以提升速度了,计时器上的数字一点点在缩短,他想这应当是他又可以重新前进的征兆。

虽然现在还差得远,他只要他还能进步,他就总有一天能达到他所期待的那个高度。

和遥的再次比试和他所想象的差不太多,赢的无甚争议。唯一可惜的是他想表现出的他们之间的差距仅仅出现在前70米。以前也总是这样,前70米他都领先,后30米却会被对方追赶上来。

这个问题还是没能够得到解决,就像遥对于比赛的态度一样。

遥想赢,或者说可能压根没想过要输,但遥没有看清自己,还以为没有教练没有专业训练只凭着天赋就可以赢得一切。

他想遥处理事情的方式总是有些消极的。——就像当年遥伸出手想要安慰他却没被他接受的时候,遥只是看着他离开并没有拉住他。

就像明明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却从没有试着询问过原因,只是自顾自地把他和孩子时候的他混为一谈,而这些年的变化被遥视为梦境不去相谈。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那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终结了。

松冈凛赢了七濑遥,然后他将向着梦想中的明天冲刺,而遥被他甩在身后,只能看着他的光辉却再无法触及,一如曾经的遥对于他。

这场胜利比他曾经历过的每一场都要开心,他终于挣脱了枷锁,终于从遥的阴影下挣脱,在这方面终于自由。

但大概是多年交情或者说不忍看着一个天才堕落失去光芒的缘故吧,或者说带了一点点孩子般的报复心思,他站在地面上,俯视着浸泡在水中的遥,告诉他,他们将再没有机会一起游泳,

这大概是事实,县大赛预赛遥就落了选,大赛结束之后他大概就不再会参加自由泳的比赛专攻蝶泳,而他,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去那种伙伴一样的境地与遥在一个水池中游泳了。

他回不去的。

永远不。

然而他也是隐隐约约有所希冀的,如果他对于遥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那么遥应当体会到了当初他的不甘心,也大抵明白了真正的想赢是怎样的心情。

遥永远不可能变得和他一样,因为遥从没有他的那样遥不可及却又已成执念的梦想。

但遥需要懂得竞争与胜负的意义。因为有些失败,一次,便无法挽回。

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松冈凛从年少时就一直认为水是有灵魂的,全身心投入到水中忘却自身也忘却了水的时候,就能看到最美好的景色。

与遥他们的接力赛证明了这一点。

他想把只有团队才能看到的水的灵魂带给他们看,他成功了,却没能让遥将其铭记于心,——遥说他早已记不清楚。

后来他想让遥了解到对手的存在,遥却感觉不到。

在水中不是只有他独自一人,游泳也绝非孤独的运动。那些融化在水中的灵魂永远存活在水中,那些与他并肩前行的对手与伙伴也一直都在。

从小到大他都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尽管到如今已没有人再相信。

他的父亲输给了水,输掉了他自己。父亲折服于水的美丽,一生都离不开它,就算输掉了梦想,也去做了渔夫,活在水里,死在水里。

他想,他的父亲大概永远都活在那片海里,活在那无处不在的水域,从没有离开过。

这种感觉,遥永远都不懂。

而他终将一个人前行,双眼看着过去,双腿却永远迈向未来。

即使曾经停滞,也从不曾放弃。

只是他没想到遥真的如他内心所隐隐期待的那样真正成长了起来,或许是带着要拯救他的心态吧,他曾在真琴给他的电话留言中听到过这样的话,——尽管那些留言在县大赛他的那场胜利后就终止了再没有出现。

被遥找上门挑战的时候他是真的怔愣了一会儿,但送上门的战斗怎么能不打,他应了对方的挑衅,最终以极小的差距输给了遥。

这才像个样子不是么。他这样想着,莫名就笑了起来,眼泪和水滴混在一起划过嘴角,然后被一个不那么温暖的温度轻轻蹭去。

那是一个几乎算不上亲吻的动作。

他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只是推开了对方出了水径自离开,没说话,也没去管身后那些人的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骗不了人。

他想,他的内心一直处于深深浅浅的狭窄水域,与遥相对而立,隔了并没有多巨大的漩涡。

明知道危险,却不得不被吸引。

想要逃离,却无法控制地沦陷。

他们处在漩涡的两端,彼此看似触手可及,却又无法更进一步。没有别条路能走,不能绕开,也不能后退。

也许对面并不是太过黑暗的未来,也许恐惧与窒闷都只是假象,也许当他或者他走到漩涡中心时,他们可以拥抱着彼此然后后被吞噬或者死去都无所谓。

但他想他不会迈出那危险的一步,只能永远这样相望,隔着危机的预感,隔着不可见的漩涡。

这是他的罪,也是他的罚。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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